在府里长大,田庄上的活计恐怕都不会了吧?”
“田庄上的活计哪用得着我去做?”菊香抿了唇笑道,“地里的活计自有佃户们去忙活,赵庄头也不过是春耕秋收的时候忙着管管,春天发种子,秋天收租子,其他时候也是帮着府里的管事们跑跑腿。以后……我去了那里也不过是帮着料理一下家务,也许自己养些鸡鸭、种些蔬果之类,若是有闲余、又有地方,还可以种些花草,虽然没有月钱领,但我没事可以做些绣活去卖,多少也能补贴一下吧?”
玉蟾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说道:“顺便再养两个胖娃娃!”话还没说完就作势要逃。
谁知菊香却并没有生气,反而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道:“养再多又怎么样?还不都是月家的奴仆?像我们这样的,世世代代都这样了。”方才,眼里那点小小的火花变得黯淡下去。
玉蟾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事实上,她自己也是一样,只是……从不敢让自己去细想而已。她也跟着叹了一口气,抱了菊香的手臂靠在她身边,说道:“姐姐你就这么走了,我可真舍不得你。”
菊香笑了一下,说道:“虽说出去了,可还是府里的人,还是要时常来往的,到时候我可以进府来看看你,你什么时候有了假也可以到我那里去看我呀!”
纵使不会断绝音讯,但始终是不容易再见了,玉蟾有些伤感,看着菊香满怀希望地憧憬着未来,又有些羡慕。她想起回家时玉蟾娘说的话,便向菊香说道:“今天我娘说这几年攒了些银子,想替我赎身。”
“真的?”菊香惊讶地看着她,随即真心地为她高兴,“这样一来,我们岂不是可以一起出去了?不,你比我可好多了,赎了身你可就是良藉了,可以自由婚嫁!”
玉蟾自然知道自由之身的好处,但玉蟾娘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她只觉得惊讶却高兴不起来,甚至下意识地先找借口打消玉蟾娘的想法,这会儿,看着菊香欣慰的表情,她也只能报之以沉默。
菊香很快注意到她的表情,说道:“怎么了?这不是好事么?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我当初签的是死契,卖身契还在大太太手里,哪有那么容易说赎就赎?”玉蟾为难地说道。
“死契又怎么样?”菊香拉了她的手,说道,“在别人家也就没办法了,可月家的先祖当年也是家奴,好不容易才脱了奴籍挣下这一份家业,所以,当年太老爷也曾吩咐儿孙们要善待奴仆,后来才有了积善之家的名头,只要你娘拿着银子来求,大太太为了月家的名声自然不会不同意。我们是一家子都在里面,没有办法,可你还有爹娘,他们又愿意花钱赎你,你还在犹豫什么?”
玉蟾也知道这个道理,但她一想起自己带个蓉儿进府都那么难,越发觉得赎身的事不会那么顺利。她摇了摇头,说道:“我跟我娘说了,让她过几年再提这件事。”到那个时候她也可以放心地出去了吧?”
“你可别犯傻!我们这几个在大少爷身边的人看着光鲜,实际上可凶险得紧!大少爷是嫡长子,按理是要继承这份家业的,可现在大老爷放手把家业交给大太太管着,大少爷又不是大太太亲生的!眼看着大少爷就要到成家立业的年纪了,大太太会甘心把手上那点东西交了出去?人人都说大太太温婉贤良,但那也是因为没人碍着她罢了,若到时候有个万一,首当其冲的不是大少爷,而是我们这些人!”菊香抓着玉蟾的手,说道,“若是平常,这些话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可现在你有了这么一个出去的机会,姐姐实在是不忍心让你就这么错过,所以才把这些掏心窝子的话说了出来!远的也不说了,你就瞧瞧今天,大少爷还在书房,她们几个就敢闹得那么厉害,声音只怕传到院子外头去了吧?大太太治家最严,为什么竟没有人来管管?未必是她不知道,只怕是一笔一笔地记着帐,就等到到时候清算呢!你只想想被撵出去的碧云、碧玉几个,还有死了的汪妈妈和她的家人就知道了!这个地方,真真的是非之地,早离了早好!”
所以,菊香这些年只管着大少爷的衣物器具,其他事一律不开口吗?玉蟾又何尝不知道这些,正因为如此,她才更觉得难下决定,她说道:“姐姐既然知道大少爷处境艰难,难道就不为他担心吗?”
“傻丫头,他再怎么处境艰难也还是大少爷,哪里用得着我们这些丫鬟来替他担心?你还小,又不懂得这些人情世故,再留下去难免有你吃亏的一天。”菊香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从小跟着祖母长大,大户人家的嫡庶之争她见得多了,从来没见真的把哪个主子怎么样了,都是各自身边的奴仆遭秧,五年前闹得那么厉害,原先侍候大少爷的丫鬟一个都不在了,大少爷不也还好好的吗?现在,大少爷又有先太太的陪嫁傍身,就算离了这个府里也不怕过不出日子,你何苦要去凑那个热闹?听你娘的,让她拿了银子来赎你回去,好好生生过你自己的日子去!”
玉蟾的神色就有些犹豫起来,说道:“姐姐容我再想想。”
“是要好好想想,这可是一辈子的事情!”菊香说得有些口干,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接着又脱了外衣拉了被躺了下去,说道,“你要是想通了就找你娘来,让她先到老太太跟前求一求,老太太性子软多半会同意,由她老人家开口,大太太那里也没什么话可说的了。”
“嗯。”玉蟾点了点头,也换了衣裳吹了灯。
菊香便在黑暗中喃喃地说道:“出去随便做些什么,种地、养蚕都好,你现在还小还学得来,虽然苦些,也是安安稳稳的一辈子。”
“说的也是。”玉蟾应道。
这句话是月华的口头禅,每次他不以为然的时候便会这样说,玉蟾此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竟然不知不觉地学了来。房间里便沉默下来,菊香的呼吸逐渐变得深长而平稳,玉蟾却对着一室的黑暗睁大了眼睛。
菊香就像一个旁观者一般,把这府里的事都看得透彻,可毕竟只是一个旁观者,没有深陷其中的玉蟾知道得那般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