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穿了三年的那套,裙下摆上的两朵并蒂曼莎珠华,一朵雪白似最纯洁,一朵纯红似鲜血,往后每年上元、中元、下元和林于祉祭祀当月,小夏都一定会穿上。这月正巧是林于祉祭祀当月,好讽刺的月份九月,既是祭日也是生辰的月份。
小夏缓缓起身,抚平衣服上的褶皱。悦泽看的出这是件旧衣,也知道这是娘亲在为外公守孝,他没有见过外公,在他出生前外公就过世了,他从来也没有去探寻过外公是什么样子的人。悦泽突然反应了过来,自己从来都没有对娘亲娘家的一切好奇过,无论是在朝堂上号称青天的小舅舅林弘文,还是这个无人提及的外公,除了日日都会见到的大舅舅林文遥,自己对于娘亲所知甚少。
小夏走到悦泽身侧,指着衣衫上的画说道:“这是我第一次认真的去画一幅画,应该说是一幅实物。这是你外公的花,从我记事开始它就养在家中,你外公呀,当宝贝似的,从来都不肯假手于人,每次外出回来一定是先看它。可是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它开花,直到那一夜,它开出了这样的并蒂花,一朵白的似最冷北方的雪,一朵红的似金戈铁马后血染的大地。”
“就开过一次?”悦泽问,他知道那一夜是指的九月十五,外公的祭日。
小夏点点头,想了一下,道:“我只看见过一次,不过听老管家说在我娘亲生我的那一月也曾开花的。”
“外婆是什么样子?”悦泽看见小夏眼中的迷惘。
“我不知道,我的出生夺走了她的一切,所以我的记忆只有爹爹。”小夏摇摇头说着:“不过听爹爹讲,娘亲是他从山里骗回来的采药女,爹爹对她一见倾心,便百般骗下山带回了京城。这花就是娘亲带来的嫁妆。娘亲曾对爹爹说,等着花再开之时,他们就去一个无人的山林,清晨山顶看日,闲时种些蔬果,烹煮自扫;午后,青梅煮酒,闲聊世间,彼此依偎。月上中天,可赤脚在山间奔走,看月色清凉,看山谷悠然,累了便相拥而眠,天地为席被。醒来发现,都未老,一切正正好……”
小夏轻轻抚摸着悦泽的脸,笑容里带着回忆的温暖,“这么看来我更像你外婆,她向往的小日子,一直是我的梦想。”
悦泽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头说道:“娘亲,外公是个怎样的父亲呢?这花可还在吗?”
小夏看了眼窗外,伸手拉过悦泽的手。
“我带你去看这株曼殊沙华。”
悦泽被小夏牵着一路慢慢的走到府内的小花园,这小花园分隔开了文遥与小夏的院落,平日也就只有小夏与文遥在这里闲坐。悦泽记忆中来过一两次,显然没有大花园好玩,便渐渐不来了。真是秋日风情,园中盛放着茶花和芙蓉,花园中有一座小小的水榭,水榭的一头连着一道门,常年掩蔽着,悦泽见过大舅舅开过门。也曾好奇过,却被爹爹特意说过,没有娘亲的允许不可进去。
小夏带着悦泽到门前,从随身的袋子里拿出钥匙,打开有些斑驳的大锁,悦泽伸手推开门,一股清香被风送到面前。小夏牵起悦泽的手,走进这座水天阁。悦泽好奇的看着这座从来未进入的地方,整座院落只有中间一座院落,院落建在伫立在水面的水磨石地面上,四面环水只有接连外面水榭的一条三人小道。水系外种着翠竹,和桂花,满地桂花瓣被风吹落进水中。
小夏推开院门,院中的银杏叶金黄堆满地面,走在其中沙沙作响,这座院子按着林于祉在京城的故居一样的建成。小夏带着悦泽走进东厢房,梢间的窗台上放着一株长青的植物,按着当初林于祉摆放的位置不曾移动过。
“那就是那株只开过两次花的曼殊沙华。”
“娘亲,为何叫曼殊沙华?”悦泽一会儿看植物,一会儿看小夏的衣裙,似乎在脑海中组合这两者。
小夏坐在床边的炕上,轻拍身侧,示意悦泽过来,“我知道它还有另一个名字:彼岸花。”
悦泽坐了下来,抬头看着娘亲的侧脸,微微有些不真实,这样的娘亲还是第一次见,有一种渐渐走进光晕里的危险,悦泽不自觉的握住了小夏的衣摆,静静听着她缓缓的诉说这过去。
“传说黄泉岸边开满了这种花,美的让人恍惚,它的香气指引着离开的人走去他们该去的地方。在我看来,彼岸,是那一边,每一个人都一样,都会去的归宿,殊途同归,不过是时间的早晚。而现在我们还在这边,彼岸成了思念的寄托,思念那些让我们心疼的故人。”
小夏看着植物,微微扬起嘴角,“我父亲叫林于祉,他是一个不太成功的商人,喜欢读书、简单、中庸,从家里继承的商铺被他经营的乱七八糟,也许是命好吧,总是会有人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出来化解他那因为不熟悉经商之道而弄出来的各种麻烦。我后来想,若父亲去考举人,说不定也是个有鸿鹄之志的人呢,他要字写的好,书读的好,琴弹的好……真真儿的就是个读书人的料子,真是误入了商贾之家。”
“他呀,明明没有经商头脑却为了家里不得不硬撑,直到身体垮掉,却没有一句怨言,只会和我说:对不起我,他太不争气了。我一岁时说养不活,他背着我看遍了京城所有的大夫,日日不离,夜夜守着;我五岁时顽皮,被临街的小孩抓伤了眉角,他抱着我去和人家大人理论,回来一边念我不许调皮一边愁会不会破相;我十岁失足落水,磕伤了膝盖,烧了整整五天,他守在床前寸步不离,我病好了,他却弄到声音嘶哑;我十二岁和他生气跑了出去,伤了脚,他内疚的直打自己;我十四岁,接触家业不久,因别人的过错,也因我的擅自肆意妄为,他狠狠打了我,我整整七日不说话,埋怨他。而他整整七日都难过的没怎么进食,甚至加重的病体;我十六岁时伤了额头,留下额间伤痕,他说这伤怕是会留一辈子,一直在责备自己为何不够细心,没有好好的看着我。”
小夏的泪划过脸颊,悦泽握紧手,手中的衣角被他攒的死紧。
“他离开的那晚,告诉我,这些以后他不能帮我继续记得了,让我要好好的照顾自己,不要再弄伤了。他说他不需要我背负什么,也不需要我守护什么,他只要我开心的活着。他说无论如何都不要委屈自己,不要为难自己,有些人有些事,若难过就放弃,没有什么比开心更重要。他说这一生都会陪着我到不能陪我的那一天,保护我到最后一刻。是呀,他到最后一天,最后的一个时辰都在为他说的保护而努力。我一直说他不懂经商,其实他不是不懂而是不用心,他所有的用心都给他的孩子,他做的一切,耗尽心血,都是为了给了他的孩子尽可能的安稳未来,一个他从来都没有生活过的安稳未来。”
“他给了我,也给了弘文,也给了文遥,唯独没有他自己。”小夏伸手擦去越来越多泪,歉意的对着悦泽笑道:“我觉得父母做到如此已经无法超越,之于爹爹,我不是一个好母亲,晋鹏也不是一个好父亲。悦泽,我不想束缚你,不想塑造你的未来,对于我来说,你以后成什么样子都好,我要的只是你平安开心。只要你告诉我,你过的开心,便足够了。”
悦泽看着眼睛红红的娘亲,似乎有点明白她的想法,也似乎有些理解她的做法了。
那天水天阁里倾泻出不知名的琴曲,悠远清长,如泣如诉……悦泽站在娘亲身侧,听着她弹出了琴音,明明是一把已经破损的琴,明明不该有这么清丽的音声,可是琴弦在林小夏的指尖跳动带着生命的鼓动,旋律好似风吹过山谷,卷起满地落叶,洋洋晒晒。悦泽知道这是外公林于祉的琴,叫:鸣泪。
恍惚间,悦泽好像看见一个青衫的男子站在娘亲的另一侧,温柔的看着她,带着说不出的宠溺,伸手间轻抚着娘亲的发髻,男子的身侧依偎着一个宁静的女子,眼睛像极了娘亲,和男子一起看着抚琴的娘亲,嘴边带着浅淡的笑,好似莲花一般。
多年后,悦泽站在长门殿前放出中元河灯给外公外婆时,总会想起那个恍惚中见过的男子和依偎着他的女子,竟然是那么的美好,美好到世间任何形容词都无法形容。他愿意相信,外公终于实现了外婆的愿望,他们终于隐居在山中,清晨看日,午时煮酒闲谈,月中奔跑,累了就相拥而眠,与天地同在。
*
林小夏的第二个孩子,在冬季的第一场大雪中降临。
大雪连着下了七日,外面一片洁白大地,林小夏依偎在罗晋鹏身侧,看着窗外,问:“叫什么好呢?”
罗晋鹏裹紧林小夏的身子,在她手心写下两个字:“修洁,如何?”
“洁,”小夏低声念着这个字,点点头,“好,就叫修洁吧。”
床侧的木质摇篮里,小修洁正睡的香甜,悦泽听见爹爹的话,伸手去逗小弟弟,轻戳他的脸颊,小修洁撇了撇嘴巴,继续睡,脸颊侧的小酒窝显了出来。悦泽惊喜的看着修洁的酒窝,又轻轻的碰了下,然后抬头对着小夏说道:“娘亲,娘亲,弟弟有酒窝呢。”
小夏眯着眼笑了起来,她也发现了,韩家没有人又酒窝,但是据爹爹和老管家说自己的娘亲有两个很深的酒窝。也许这是上天给她的礼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