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但是从人类社会开始战争就一直存在，而且未来仍然会存在，因此我认为，人类社会之中，战争是永恒的，而和平只是在永恒战火之中短暂的宁静，要想取得和平，就要通过战争去消灭敌人，因为所有的和平，都不能靠乞求和同情获得，过去不能，现在不能，未来以及未来的未来，永远都不能！”彭小文冷静地陈述着观点，发言掷地有声。
“可是中国无论从人的要素、物的要素、组织的要素，没有一种能和日本比拟，战必败。在这种情况下，难道不应该隐忍而保全力量，待到日后实力相当的时候再图长远打算吗？”仪表堂堂，高高大大，一张国字形脸上五官端端正正，彭小文从刚才彭孟镇的介绍中知道，说话的是国民政府政学系的代表人物，熊式辉。
彭小文道：“熊将军，如果日本从此废除汉字，废弃中华文明，我们能要这样的和平吗？您所说的隐忍和保全力量，是多长时间，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五百年？”
熊式辉轻蔑地说道：“可是你现在所说的，不是和平，还是主战啊！你和那些主战份子，哪里有区别！你说的那些调子，比他们都高，怪不得蒋委员长看重你，哼哼！”
彭小文心里窝火，这帮怂人，他反唇相讥道：“熊将军，和平是目标，战争是逼不得已时候的手段，这个是无法改变的，请问你所想要的和平，不靠流血牺牲争取，有人会拱手送给你吗？”
熊式辉想要发作，汪精卫摆摆手让他坐下，他叹了一口气，说道：“牺牲两个字是严酷的，我们自己牺牲，我们并且要全国同胞一齐牺牲。因为我们是弱国，我们是弱国之民，我们所谓抵抗，无他内容，其内容只是牺牲，我们要使每一个人，每一块地，都成为灰烬……我们如不牺牲，那就只有做傀儡了。”
彭小文听着汪精卫说的，也不住点头，这说的，没有任何毛病啊，按照这个理论，汪精卫怎么后来成为汉奸的呢？
汪精卫接着说道：“历史上的元灭宋、清灭明，这两次被外族侵略而亡，不是侵略者能使我们四万万人被杀尽，能将我们的土地毁尽，而是我们死了几个有血性的人之后，大多数没有血性的人，将自己的身体连同所有的土地，都进贡给侵略者，换取个人的富贵……”
听到此处，彭小文也有些感慨，“死了几个有血性的人之后，大多数没有血性的人，将自己的身体连同所有的土地，都进贡给侵略者，换取个人的富贵……”这话，仍然没有毛病，可能真的是“大多数”中国人是没有血性的。
看到彭小文沉思，汪精卫苦笑着说道：“所以我们必定要强制我们的同胞一齐牺牲，不留一个傀儡的种子。无论是通都大镇，无论是荒村僻壤，必使人与地俱成灰烬。我们牺牲完了，我们抵抗之目的，也达到了。”
汪精卫身体不好，说了一大段话之后便有些吃不消了，陈璧君便让他休息一下。
胡适接过汪精卫的话，说道：“彻底抗战，牺牲到底的口号，实际上真的准备为国家牺牲的人能有百分之几？大部分人嘴上高喊牺牲，但他们内心里牺牲的概念是让别人去牺牲，而并不是自己牺牲。为什么大部分人不肯讲出不愿牺牲的老实话？是因为他们害怕卖国的罪名，害怕承担亡国的责任。”
彭小文已经彻底听明白了，这话，听起来头头是道，但是骨子里都是毛病，他霍地站起身来，大声说道：“还有一种情况，那就是自己怕死不愿意牺牲，所以希望怕死的人越多越好，因而才散布此等言论！革命者为薪，只管自己燃成灰烬，革命者为釜，哪怕自己受尽煎熬，至于胜利的饭由谁来吃，甚至说这一锅饭是不是能够煲熟，真的那么重要吗？”
他顿了一下，那个革命者为薪为釜的理论，在张师爷和彭孟镇说了之后他才知道，这是汪精卫当年刺杀摄政王时候的理论！今天他把这个话说出来，就是为了反驳如今汪精卫的“谁会牺牲”的论调！得罪就得罪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果然四座震惊，居然这个小子敢于当面驳斥汪先生！
彭小文继续说道：“各位讲了半天，无非是怕自己牺牲的没有价值，当一个人开始衡量自己牺牲的价值的时候，他已经失去了血性！”
他看了四周一眼，彭孟镇和胡适似乎若有所思的样子，还有陈布雷、顾祝同、熊式辉，他们都惊呆了。
“当一个人开始衡量自己牺牲的价值的时候，他已经失去了血性！此言可能偏颇，可能盲目，但是如果连慷慨赴死的勇气都没有，就少谈什么人民，少谈什么爱国！”彭小文越说火气越大，至于周佛海等人，彭小文已经懒得看他们。
他掸掸衣服，扶了扶军帽，说道：“古今中外，甚至遥远的以后，随时都有以土地换和平的言论，不过只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只有经过鲜血洗礼过的和平，才是真正的和平！让别人去为了自己的贪生怕死找理由吧！我的生命，将因为浴血沙场而得到永生！各位失陪，我忙着去牺牲！”
说完之后根本不管屋里的人有什么反应，甚至都没有跟彭孟镇打个招呼，将众多唏嘘感慨抛到身后，独自大步离开会场。
（六）
离开俱乐部时间尚早，彭小文借了一辆汽车，去后勤处和军械处的长官那里转了一趟，各自送了份礼物，催一下要发到信阳的军需物资，本来也就没人敢克扣他的东西，但是礼多人不怪，走动的熟络一些总是好的。
跟苏联志愿军飞行队打了个电话，瓦西里和阿廖沙都去执行运输任务去了，要两天之后才回来，这次看起来是见不上了。
到了武汉怎么都要给孔家两个千金打个招呼，一问才知道两位孔小姐都到重庆去了，看起来应该是操办自己交代的那些事情，这样也好！
回到下榻的地方接到了一个电话，居然是戴笠的，他的新军统已经独立出来，彭小文驱车径自去了他的办公室，戴笠已经有了交代，守卫森严但是对彭小文不设阻挡。
“小文兄弟，下午的事情我听说了，你小子立场很稳啊！哈哈！”戴笠一见面也不客套，搞的彭小文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家伙，简直无孔不入啊！
戴笠看到彭小文古怪的神色，笑道：“别那么看我，好多东西都是在苏州的时候你告诉我的。”
彭小文无奈地摇了摇头，的确，几个月之前苏州的交往奠定了他和戴笠的关系基础，要知道戴笠在军系里面除了跟胡宗南是结拜兄弟，朋友可是真不多，现在看起来他已经把彭小文当成其中一个了。
彭小文笑道：“戴老板，你总不会也这么对付我吧！”
戴笠也委婉地答道：“什么老板，你我不过都是委员长的走卒罢了！”
彭小文道：“你那消息可是够灵通的，这才几个钟头，你就知道了，实在是佩服，说吧，戴老板，戴大哥，找小弟前来有什么指教。”
戴笠道：“说笑归说笑，正事给你交代一下，委员长让我转告你，他很满意你的表现，这次时间来不及，他就不回来了，整编的事情嘛，南京荣誉师的番号给你，你的方案委员长也已经准了，说让你办完事情尽快回信阳，现在你的一切军事行动可以直接向他汇报！”
彭小文傻眼了，很明显，这次过来武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老蒋的掌控之内，下午在低调俱乐部的事情戴笠已经汇报给他，蒋介石肯定现在对自己是无比信任，彭孟镇拉自己去低调俱乐部这个事情，简直是歪打正着！
我的方案，三师合并，快反师正式成军！没有想到这次整编居然会有这么好的结局，意外之喜，意外之喜！
“还有第二个好事，这个事情虽然是公事，但这个是大哥通过私人关系帮你办的，你准备怎么谢我啊！”戴笠继续说道。
彭小文是继续诧异，问道：“什么好事，怎么公事还需要私办，大哥你怎么越说我越糊涂了？”
戴笠诡异地笑道：“我给你一个地址，你过去就知道了，我马上也要去一趟重庆，具体的事情你就自己办理了，呵呵，记得欠大哥一个人情，别傻愣着了，去了不就知道了吗？”
（七）
彭小文满腹狐疑开车去那个地点，不知道戴老板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到了地点发现居然是座临时军营，他让我到这里来做什么？
靠，这是什么军营，怎么弄了个中校在门口站岗！再仔细看，这，这不是彭钢嘛！
“团长！”彭钢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看到彭小文，他按捺不住激动。
彭小文大喜过望，跳下车一把抓住彭钢，喊道：“彭钢！你小子，你怎么在这里，什么时候回来的！”
彭钢激动地说道：“团长，弟兄们想你啊！”
苏州河之战之后，留在法租界的那600多兄弟，还有彭钢，全都回来了！原来戴笠说的是这个事情，是戴笠跟法租界交涉，把他们安全从上海带过来的！好啊！实在是太好了！恶战不死的兄弟！我的兄弟，你们都回来了！
彭小文几乎是跑进军营的，那些兄弟已经整整齐齐地站好，看到彭小文，齐齐地大喊一声：“团长好！”
只这一声，彭小文百感交集，热泪盈眶！
“国民革命军第六十七军108师独立团，应到623人，实到623人，请团长检阅！”彭钢声音有些颤抖。
这哪有623人啊！最多也就是400来个，定睛一看，彭小文的眼泪夺眶而出，站在最前面的200多个兄弟，每人抱着一个骨灰盒！
623人进入租界医院，重伤无法治愈死亡202人！
不过我的兄弟，他们都回来了！他们很多人已经牺牲，更多人正准备牺牲，但是他们无惧牺牲，因为他们知道，牺牲是战士的使命，也是战士的宿命！
“弟兄们！我来了！我来带你们回家！”彭小文用尽力气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