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还能如何,他呆了半晌,看了西门庆一眼,摇头叹息了一声,向李逵道:“铁牛兄弟,你意如何。”
李老娘厉声喝道:“你这个孽障,若你今i踏出这院子一步,我便不认你这儿子。”
左右为难的李逵呆呆地跪在那里,呼呼喘气,垂头不语,等他终于抬起头來面对宋江,四目相视时,众人看到两颗硕大的泪珠直直地从这莽汉的脸上滚下來,砸落在地面上,溅起两缕小小的烟尘。
宋江亦是泪眼迷离,举袖在眼角拭了又拭,这才上前硬把李逵从地上搀了起來,仔细为他拍去了身上的浮土,这才道:“好兄弟,甚么都不必说了,哥哥一辈子的及时雨,只有撮合人家母子,哪里能拆散人家母子,兄弟你便留在梁山,好好奉养母亲,克尽孝道,多多跟四泉兄弟学学做人的道理,将來若成就一番事业时,哥哥远远在清风山听着,也替兄弟你喜欢。”
此时李逵近近地听着,却喜欢不起來,反倒“哇”的一声,象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一样哭了个畅快,围观的众人听着,无不心酸入骨,那些心软些的妇人们,早已陪着长一行短一行地饮泣。
宋江勉强笑道:“这一去又不是生离死别,兄弟何必如此伤心,哥哥走前,还有一事相求。”
李逵哭得说不成话,李老娘却在旁边截道:“宋头领,你想要怎的。”
宋江便长揖道:“老伯母放心,在下并无它意,只是舍不得我和铁牛兄弟相聚一场,因此临行之前,想请兄弟把上盖衣衫脱了,赏下來,由我带了去,以后但见到这件衣裳,就如同看到铁牛兄弟一般。”
这话说得凄凉,李老娘听了,只是“哼”了一声,再不接口,西门庆在旁边却暗暗道:“好厉害。”
得了默许,宋江便向李逵道:“兄弟可舍得吗。”
李逵象哑了一样,喉中呜呜有声,却是哽咽难言,握了宋江的双手良久,这才一手去抹泪,一手去解衣,只是他殊非手巧之人,一解不开,两解不开,心火之下,用力一撕,将上盖袍子撕成了两块儿。
一时间,李逵目瞪口呆,宋江却是面sè不变,从容自李逵手中接过破布,强笑着叹道:“兄弟如手中,妻子如衣服,衣服破,尚可补;手足断,安可继,,,铁牛兄弟,哥哥去了。”
珍而重之地将破布揣在怀里,宋江昂首挺胸,转身就走,毫不回顾,李逵目送着宋江的背影,不知哥哥为何竟不回头,花荣李俊等人却看得分明,此时的宋江,脸上已经是泪流满面。
众人屏息而观之下,宋江昂然跨出李家院门,李逵不舍,扑到院门前,却想起母亲那句踏出院门就不认儿子的狠话,不得越雷池一步,只能撕心裂肺般大叫一声:“哥哥。”然后扑翻身拜倒在地,重重磕下头去,三头之后,地面斑斑成血。
宋江终于失声,以袖掩面,低声道:“兄弟,兄弟。”掷开帽子,扑倒在地,同李逵对拜。
花荣、李俊、秦明等人皆为李逵之情所感,不约而同地随在宋江身后拜倒在地,西门庆和众好汉看了,亦感凄然,皆环拜下去。
拜得数拜,宋江一跃而起,大喝一声:“弟兄们,走吧。”说着当先掩面而行,李逵跪在院门内,痴痴地望着宋江落寞的背影,心如刀绞。
眼看宋江即将走出李逵视线之外,却不想其人一个转身,抛下花荣李俊等人,却独自奔了回來,等宋江重回院门前时,李逵又悲又喜,嘶哑着鼻音问道:“哥哥还有何吩咐。”
宋江隔着院门,握住了李逵的手道:“我本待要去,却想起有些要紧话还沒有叮嘱于你,因此回來,,兄弟呵,当初咱们弟兄在江州初见时,兄弟你左手吃鱼,右手吃肉,而且也不寻个安身之地,总是东面歇几i,西边歪几时,如此饥不择食,睡不安席,岂是养生全命之道,从此之后,切不可再如此吃饭不知饥饱,睡觉不知颠倒,须当好好作息起來,,唉,老伯母眼睛不方便,却顾不得你许多,我若不言,还有谁來劝你爱惜自己。”
李逵听着,心痛如割,血行如沸,拉了宋江的手再不能放开,泪珠儿扑簌而落,和着额头鲜血,尽滴在宋江袖袍之上,有如桃园落英缤纷之点缀。
宋江用力将手抽回,哑声道:“兄弟,……别矣。”说着慢慢回身,蹒跚而行。
行得数步,又回头向李逵摆手:“兄弟,……珍重啊。”
李逵看着茕茕孑立的宋江孤单地走向前路,心中真如翻江煮海一般,蓦地里大吼一声:“公明哥哥留步。”声震林木,雀鸟为之惊飞。
这一吼,真有百步之威,震倒熊虎,众多人等入耳无不惊心,李逵一声大吼之后,却早已旋风般抢到屋前,直撅撅地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李老娘先是被儿子那一声大吼惊得呆了,此时又见儿子哭成了泪人,悠悠地叹了口气,问道:“铁牛儿,你待怎的。”
胡乱拭着泪,李逵瓮声道:“娘啊,娘啊,孩儿我流落在江州时,万人怕我厌我,只有公明哥哥不嫌我粗莽,一片真心的对我,娘你的说过,人敬咱一尺,咱须当敬人一丈,当时儿就在心底发誓,此生此世,铁牛就是哥哥的人了,今i他离了梁山,孤零零一行人去,儿不能随行在他身边保护,就是违了从前的誓,便是再活着,也沒甚么味道,,因此只求老娘开恩,放孩儿随哥哥去吧。”说着连连磕头。
听着李逵用力磕头的“咚咚”声,李老娘又是心疼,又是悲愤,不由得又是泪雨千行,边哭边道:“你这不孝的孽障,若你去随着那假仁假义的宋江,全你的兄弟义气,却留下老母无依无靠在这里,你也忍心吗。”
李逵哭道:“娘啊,孩儿岂是那等狠心人,只是哥哥在外面,风里雨里,吃的都是苦头;娘在梁山之上,要衣得衣,要食得食,有四泉兄弟照料着,孩儿放一万个心,娘啊,你不愿往清风山,孩儿不敢强;只求老娘开恩,准许孩儿保着公明哥哥,把清风山安顿好了,那时孩儿定然回梁山來孝敬老娘。”
听李逵这般说,李老娘又气又怒,哭道:“你这个孽障,不生眼睛的奴才,你猪油蒙了心,痰迷了心窍,放着光明正大的转世天星不去扶保,却非要死抱住那表面上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宋江大腿不放,你口口声声要报他的恩,却怎的不记当初是哪一个人舍命,才把你老娘从老虎嘴巴里救出來的。”
若是别人敢如此说宋江,李逵岂能容饶,但现在大骂宋江的人是自己的老娘,李逵也沒奈何,只能替哥哥分辩得一分是一分:“娘啊,公明哥哥是大大的好汉,虽然是盗,却哪里娼了,说到当年四泉兄弟救了老娘的xing命,孩儿无i或忘,有朝一i四泉兄弟有事,我愿意替他去死,但他和公明哥哥比起來,又是好人才,又是好武艺,又是好计策,便是当朝宋家的皇帝,也沒那么全美,公明哥哥更是甚么都比不上他,不也太可怜了吗,我若是弃了公明哥哥,跟了四泉兄弟,就成了当世趋炎附势的小人,自己也会看不起自己的。”
李老娘听儿子口口声声护着宋江,气极反笑,于是说出一番话來,这才要教:
十万人心皆颠覆,八百水泊尽翻腾,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