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着她的手,像是迷失了方向的孩童,握住了眼前唯一的一点稻草。她顿时觉得其实她的主子也同所有这个年纪的姑娘一样,她需要安慰,需要肯定。她的身子废了,不能再为主子做事儿了,可是这样的一点点温暖,她还是能给予的。
玉函伸出另一只手,握住荣瑾的手,柔声道:“奶奶,世易时移。您只是想要保全自己而已。大家族里,谁人不是这样。”
荣瑾像是被安抚了的猫儿,她眼中的不安渐渐褪去,剩下一片坚定。说得对,她必须要保全自己。
夏夜苦短,不过四更天,东方已然露白。荣瑾一宿未睡,第二日一早便去了芙蓉阁。
久不见沈靖蓉,她依旧是如此,荣辱不惊。笑看庭前花开花落,坐观天上云卷云舒。任她门庭若市,门可罗雀,她独坐楼中,独赏一片清明。
沈靖蓉穿一身日常的掐腰小衫和闺中小姐时兴的藕荷色绣花罗裙相见,头上虽戴了珠翠,却不晃眼,多以翡翠玉制,在秋日里显得落落大方。荣瑾和她互行蹲礼,随后入闺中相见。
沈靖蓉唤了苦丁上茶,荣瑾和她一同坐在了炕上。
苦丁端着茶一出来,荣瑾眼尖立刻瞧出是广德年间汝窑出品的一套绝品芙蓉富贵茶碗。这茶碗世上仅有三套,一套放在太后的嘉寿殿内,另一套留在皇上的寝殿紫宸殿中。没想到,还有这一套竟然放在了沈靖蓉这边。
荣瑾小心翼翼接过茶碗,转了一圈,仔细观看,果然釉色均匀,其色泽百年不变,上面的金色乃是以金粉入嵌而成,勾勒出芙蓉金蕊的姿态,当真乃是时间少见的绝品。
“你这里的东西果然是最好的。”荣瑾不由赞道。
沈靖蓉早已是拿着茶碗。轻声道:“再好的东西,不能见光也是死物。沈氏一族的尊贵,是皇上给的。我们万世不敢忘记其恩德。顾所有饮食家宴,但凡皇上用金,我们只能用银,皇上以竹筷,我们便只能用浅薄的木筷。”
“瞧你似乎对皇后娘娘的安排很是不满啊。”荣瑾笑道。
沈靖蓉叹息:“后宫之中,讲究的是势力平衡。这些年,我所学的也不过如此。周家。姬家,薛家,沈家,定北王府。沛国公,各大亲王府里的人都会陆陆续续送进来。皇恩浩荡,分在这些女子之中,也不多是浅薄的那么一点点而已。”
“沈家荣宠多年,大抵只因为沈家最懂得揣度圣意吧。沈氏女子也好,男子也罢,从来都是规避锋芒之人。”荣瑾不由感慨,“沈氏一族慧也。”
“什么慧?不过都是求来的吧了。沈家行商多年,家大业大。领着一个虚位子,每年都要上缴国库几千万两银子。为的就是保住一门尊荣,都是买来的。”沈靖蓉讥讽道。
“可是,你们家族世代皇后,也算是极大的荣耀了。”荣瑾笑道。
沈靖蓉黯然道:“你不懂。沈家自有沈家的苦楚。你娘当年真真是受了爷爷的盛宠,才能免去嫁入皇家子弟。入这寻常百姓家里。”
“我娘得宠与否,你我皆不知晓。可是,你如今能入皇宫和宫中皇后互通音讯。我倒是有事想让你帮忙。”荣瑾扯开话题,不想触及当年往事。想来这些话也是沈家大房告诉沈靖蓉托词吧。
“好啊,我就知晓。你从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你先说说,你想做什么,我再考虑。要不要帮这个忙。”沈靖蓉放下茶碗,嗔怒道。嘴上虽是不饶人,可瞧着神情也不曾生气。
荣瑾收敛了笑意,正色道:“韩白蕊算是废了。我家中尚留俩姊,韩勤薇自然是指望不上了的。只剩下一个韩元霜。我有把柄留在了她的手上,如今不得不帮她这个忙,让她入宫。你既然能在皇后娘娘面前说得上话,你便和她说说,让她送韩元霜入宫。”
“天下能握住你把柄的人,大抵只有她了。”沈靖蓉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半响抚摸着茶碗道,“她原不是跟着薛芙么?怎么会来找你?”
“薛芙无脑却善妒,她怎么会助韩元霜入宫。不过,她若是入宫,也决计不会站在你这边,定是投靠薛芙。薛芙势强却无厉害之处,但若是有韩元霜这个军师,如虎添翼。你要多加小心。”荣瑾神色有些凝重,眉宇间化不开的愁绪。她虽知道这一步走下去会带来多大的危害,可是形势所迫,她不得不走这一步。
“皇上不会废后,太子亦不会废太子妃。倘若真有这一日,这位子也不会由沈姓之人以外的人来坐的。太子妃可以换,但皇后永远是姓沈的。”沈靖蓉笃定道,一时间杀意充斥周围。
“那如此,便拜托你了。”荣瑾郑重道。
沈靖蓉早已收了方才的杀气,淡淡道:“我可以帮你见姑母,但是,能不能让她进宫,便是你的事情了。我是不愿意让这样的祸害入宫的。”
“如此已然足够。”荣瑾不禁感激道。她既然知晓让韩元霜入宫的危害,却不阻拦,甚至为她安排入宫,此等情谊让她感激。
沈靖蓉瞧了瞧外边的天色道:“时候已然不早了。你也该去拜见孟夫人了。这个家中无论何人曾占了一时的盛势,终究还是敌不过这可万年青的。你早些去早些回屋。我瞧你眼下都青了。”
荣瑾摸了摸眼睛,笑道:“昨夜一夜未能睡好。如今了却一桩心事,也算是能睡给好觉了。”说罢,拉起她的手道,“倒是你,如今该烦恼起来了。韩元霜入宫,有得你应付的了。”
“她使的小伎俩,我还不在乎。蚍蜉撼树岂不笑话?”沈靖蓉自信满满道。
荣瑾见她如此,也算是安心了,去栖霞居请了安,奉了茶,便回屋早早歇下了。可不知怎么的,许是秋老虎燥热,让人翻来覆去竟无法入睡。
这入宫的旨意,第二日便颁布下来。荣瑾连着两晚不曾好好安睡,眼下青了一片,因时要觐见入宫,不得不涂了好一层粉才将脸上的倦容给掩盖住,露出容光焕发的景象。
荣瑾由着公公引着入了栖凤宫。此时刚过辰时,皇后用完早膳,正卧在寝殿内看书。荣瑾一入内,便瞧见皇后手中执着一本佛经,正念念有词。
荣瑾不敢叨扰,只在身后站着。
等皇后念完,这才跪地行礼。
皇后转过身来,笑道:“你倒是懂规矩。本宫礼佛之时,从来不许有人打扰。引你进来,也是想看看你究竟懂不懂宫中规矩。看来不用宫中嬷嬷,你已然学会了如何保持殿前姿容。”
“臣妾家中有一位姑姑,曾是宫中服侍惠太嫔的宫人。太嫔仙逝,宫中大赦,遣放出宫,如今在我身边做我的教习姑姑,教导我规矩礼仪。”荣瑾跪地回答道。
“你家里人有心了。”皇后伸出手道,“起来吧。”
荣瑾抬头,伸出手拉着皇后的手起身道:“谢娘娘关怀。”
皇后含笑道:“说吧,你今日来有什么事情想要求我?”
“娘娘,臣妾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娘娘成全。”荣瑾未曾入座,又行一礼,以额贴地,行敷面大礼。
“这般重的礼节,定是要紧事宜了。”皇后这一回却不再叫她起身,只是安坐在地上,洗耳恭听。
“臣妾家中有一姊,伶俐聪慧,仰慕太子殿下已久。只求能入东宫,不论名分,为奴为婢亦可。还请皇后娘娘成全。”
“太子尊贵,世间仰慕其女子数不胜数。倘若人人都入宫侍奉,岂不是荒谬?”皇后轻声嘲讽道。
荣瑾自知皇后定不会应允,韩白蕊一事已然在先有例,为免太子殿下触景伤情,自然是不愿韩家女子入宫的。可是,荣瑾偏要反其道行之,接着道:“臣妾幼时听闻,南方有比翼鸟焉,不比不飞,其名谓之鹣鹣。此鸟情深,若失去配偶绝不独活。如此情深,让人动容。鸟雀尚且如此,人心何其可怜。皇后娘娘亦只太子殿下思慕之人可望而不可及。臣妾阿姊有与之情深,神态有几分相似。若是能得此一女,以慰相思,聊胜于无。”
皇后沉思半响,道:“罢了,罢了。你便让她进来吧。”
荣瑾连忙叩谢道:“谢皇后娘娘恩典。臣妾与臣妾阿姊当感恩戴德,永沐圣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