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什么?”
卫瑜桓这一刻终于肯看向她的眼睛,浓墨一般的眸子掩藏了太多情绪,他却只是笑得坦然:“梓商被劫走,我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不是吗?”
南槿毫不介意被他知道,事实上他们做了这件事,就没打算瞒过他。 她轻哼一声,仿佛蔑视他所预备进行的一切,“所以呢?”
这一夜南槿被留宿椒房殿,白日的谈话最终结果不欢而散,到了晚间,她已忐忑到连晚膳都没吃得下。 这座宫殿存留着太多不好的印记,让她不得不做坏打算。
在花园枯坐半夜,却抵不住秋夜凉意侵袭,南槿遣退所有随身伺候的人,独自进到殿内。 宫人离开前换上的茶此刻正袅袅冒着热气,南槿心生一丝暖意,忽而忆起很久之前,有个女孩子也是这般细心地服侍她,只不知如今她是否安然无恙。
她该找人问一问的,可是白日里几度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过往种种就尘封在人心浅薄的冰层下,稍加外力,便要碎裂、倾覆、湮没,她不知该如何开口探听,只怕一开口便是错。
罢了罢了,这一次卫瑜桓大概不会轻易放过她,她还有些时间弄清楚。
半夜下起小雨,淅淅沥沥绵绵不绝,沙沙语声落在心里,像一根根牵起过往的丝线,思绪此起彼伏,一时乱作一团,南槿摩挲着已然凉透的茶杯,身体渐渐回暖,意识却逐渐模糊开来。
临睡前思绪停在白日的卫瑜桓脸上,虽然不甚明了,但此时意识混沌间抛却过往恩怨,她又品出些不同的意味来。 他那些话,像是解释,像是为自己开脱,但更像对他们纠缠过往的总结,像在为他们那一段不得善终的□,做最后的了断......
椒房殿外,一人一伞已伫立许久,细密的雨丝越过阻挡,丝丝浸润着他的衣袍,那正是仿佛雕塑一般僵立的卫瑜桓。
站了有一个时辰,他却觉得像是过了一生。 还有那么长,那么无尽的岁月,如今仿佛一眼也就能望到头了。
里面渐渐睡去的女人,他们相爱不过短短两年,他欺她骗她,从今往后,却要用十倍二十倍的时间来还她。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那些自己加诸在她身上的伤害终于被她遗忘,放下,如今换做全数被自己捡起。 这样的枷锁,他将要背负一辈子。
可那也是他后半生唯一的救赎。
终于控制不住,还是抬步迈进殿内,不出意外,看到伏在桌上熟睡的女人。 知道她今夜不得安神,他早命人在熏香和茶点内都加了安神之物。
扔下雨伞,俯身将她抱起送上床榻,如今他再不存一点龌龊心思,只眼神胶着流连,仿佛多看一眼,他未来所要承受的痛苦便能减轻一分。
不舍放手,不甘放手,但他真的是过分贪心了。 梓商问他是否能放过她的那一刻,他便想他该松手了。
他用尽了手段,不得她甘愿,是否松开她,她偶尔回想,还能记起他的模样?
这世间太多事,十全九美,他的一生至少还有一段回忆,更为幸运的,他和她还有一个儿子。
他的眼神细细描摹她的模样,唇缓缓落在她的之上。 这一吻,为着他前半生的愧疚,也为着他后半生星点期盼。 这场僵局,如若非要有人承受痛楚才能打破,只该是他自己。 他的孩子,他爱着的女人,他该为他们肝脑涂地,如今只不过区区放手而已。
他受得起。 应该可以。
南槿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辆马车上,马车没有奔走的迹象,她自己好好地躺在软榻上,卫瑜桓好整以暇地在喝茶。
她揉揉涩然的双眼起身,对面的人只有片刻视线停驻,待她整了整衣襟坐好,他才抬眸示意她掀开帘子往外看。
南槿照做,然后惊呆。 百米开外,御林军与一群人对峙着,兵刃映着晨间的日光,白晃晃直刺人双眼。 另有一人站得更近些,见她掀开帘子,紧着上前一步,却没有继续。 南槿心跳漏了一拍,那不是姜怀岳是谁!
她又仔细打量几眼,发现没有伤亡的痕迹,忙放下帘子回视卫瑜桓,神情紧绷,如临大敌。
卫瑜桓放下茶盏,没有一丝表情,淡淡开口。
“伙同国之大将,盗取国家兵器;伙同封疆大吏,私劫太子;圈养江湖贼子,拦截御驾,与御林军对抗。 光这几项罪名,你觉得他能死几次?”
南槿咬牙,如今这情势突变,正面冲突显然不会给她和姜怀岳带来任何好处,从今往后注定是江湖流亡的下场。 她不能轻举妄动,只能等待他开出条件。
“以上还只是说他姜怀岳,息家的罪名,还要另算。” 卫瑜桓轻抬眉眼,迫近她,仿佛在逼她就范。
南槿往后退一寸,听他继续道:“我只有一个条件。”
果然到了这一刻,南槿忽然很期待他还能开出什么新意来,无非又是逼迫她罢了,说不定,还要一并将梓商要回。 她心中生出颓丧,事到如今,好像一切功夫又都白费了。
但这一次,卫瑜桓让她莫名惊诧了。 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的措辞,仿佛每一个字都咬得吃力,耗费元气,她便看着他倨傲的神情随着这句话说完,迅速萎顿了下来。
“我将为梓商保留皇位,如果他愿意,你不得阻拦。 为此,我不再追究息家、姜家过去所犯的一切,并着他们护太子长大。 至于你,”他的眼眸红得滴血,内里涌动着复杂难言的情绪,“你自由了。”
你自由了!
四个字,是一个人希冀的终结,却是另一个人希冀的开始。
为着这一刻,她耗费了近六年的光阴;也为了这一刻,他必将要以未来更多个六年的时间将自己救赎。
南槿呆坐许久,久到快要辨不清现实与梦境,理智回笼的那一刹那,她忽略掉心中生出的越来越浓郁的感慨,起身下车。
厚重帘幕掀开,她还是忍不住回头,因此没有错过这个男人眼中一闪而逝的彻骨痛意。 那一瞬间她怔愣住了,忽然记起前日他最后那一句话,或许他曾真心,不管爱她还是弃她,他曾真心地对待他自己的每一次爱恨,却从未将对方计较在内。 他的感情不论爱恨都被他尽情挥洒,却从未想过她是否非要承受。
最后一句,南槿认真仔细地看着他的眸子,轻声问道:“迎风,她好吗?”
“她是我的皇后。”
两拨人马分开,其中一路迅速远去,留下的静寂无声,与这晨间的山林融为一体。 马车内年轻的帝王僵坐,只有持杯的手细微颤抖,泄露出他此生再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
已经凉尽的茶,被缓缓送入口中,那冰凉的液体顺带着眼角的一抹湿润尽数被吞咽入腹。
他的后半生,便如这茶一般,冰凉苦涩,却只有他自己一人默默饮啜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貌似,好像,应该,这两天就要完结了哦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