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闻,果然再无紫罗之香。他冷冷地一扯唇角,猜到是因为换俘毕竟有失一国大将之体面,故而要特意避人耳目,任臻倒是为了他考虑周全,细心体贴到了极致。
刘裕则坚决不同意单刀赴会――他如今是再不敢说甚扣着人质坐地起价等事了,只是觉得兵不厌诈,燕帝吃了那么大一个亏,焉知不会设伏报复?
谢玄此番倒亦以为然,便交由刘裕布置,另带一部精兵暗中尾随,以策万全。
临行之前他特意故作闲适地换上一套广袖儒衫,长笄束发,风度翩翩,宛然一个浊世佳公子。谁知到了约定地点,便见任臻已披挂整齐,手提银枪、胯骑战马地侯在原处,一身明光铠耀目生辉。
此情此景,恰与数日之前调了个头。
纵是气氛肃杀,情势紧张,谢玄亦不免一脸黑线又暗自摇头一笑――眼前这个男人当真从不按常理出牌。
任臻在马上拱手抱拳,遥以致意,目光已飘向谢玄身后那辆遮地严严实实的马车:“东西已经带来,都督可以放人了吧?”
谢玄好整以暇地道:“皇上未免忒心急。那‘东西’总要让我先勘验一番,开开眼界也好。”
任臻不耐似地皱了皱眉,扬手命随侍在后的兀烈捧着一只紫檀木匣拍马上前,至谢玄面前微微开盖,露出一角莹润的白玉。
谢玄就是再泰然淡定,此刻也有些呼吸急促――这便是和氏璧所制的传国玉玺!自始皇帝起历任帝王皆以此为正统之象,代代相传,惜当年西晋八王之乱之后,神州沉陆,琅琊王司马睿不得已率中原士民衣冠南渡建立偏安江左的东晋王朝,虽自居正统,却一直没能重获传国玉玺,至今已近百年,乃是南朝政权最大的心病――若今日真由他立此掣天大功,谢氏满门也与有荣焉!他定了定神,抬手一招,杨平掀起帘子,慕容永在一名东晋武士的押送下,步下马车。谢玄亲自陪同着,一步步走向任臻。
二人已阔别半年之久,如今陡然再见,竟是相对无言。任臻眼风一扫,见慕容永一袭素色武袍,别无外伤且双目清朗、神色如常,想是未曾吃什么苦头,便赶忙调开视线,不再看他,转头对谢玄道:“谢都督果然守信。这便交换吧。”
谢玄点了点头,稳稳地接过木匣:“余下在押的燕军俘虏,不日亦送返贵军营盘。如此,谢某便生受皇上这份大礼了。”他面上淡定,手下却已本能地去开那木匣,因为动作甚急,他的手指被打磨锋利的匣口边缘割破了一道口子,他满不在乎地在纳入唇中一吮,便又急着去翻看里面那沉甸甸的白玉方玺,正面果然印着八个鲜红的古纂文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谢玄不禁一阵目眩神摇,全副精神顿时被它尽数吸引,反复摩梭数遍,忽然一愣,下一瞬间已一摔木匣,一跃而起,如苍鹰搏兔一般越过已到中途的慕容永,直朝任臻袭去!
慕容永却似身后长眼了一般,横臂一展,便半路将人截住,借着风势侧身一黏一带,由此卸去了谢玄的大半攻击,继而握掌成拳,先发制人,猛地轰向谢玄――当日有伤在身反抗不得而被谢玄设计俘虏之事一直是他心中隐痛,如今谢玄故作大方让他的伤好了七七八八,又早就憋着一股鸟气,出手岂会留情?自是招招狠疾,旨在致命。
谢玄虽武技出众,但自加冠礼之后便自重身份轻易不肯与人拳脚,如今却发狂似地出手如电,攻多守少,不管不顾地硬要突破慕容永的防线,却每每被慕容永拦下,他愈急躁,脚步便愈加虚浮,招式更显得有些左支右绌,忽而慕容永单刀直入,一招锁喉,竟欲取其性命!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风声响起,一杆银枪破空掷来,虽朝谢玄袭来,却也无形中阻滞了慕容永的杀招,谢玄退开半步,却不领情,直瞪着在马上观战的男人咬牙切齿地道:“任臻,我以诚待你,你焉能使诈!”
话音刚落,任臻便亦跳下马来,主动加入了战局,但见他揉身而上,将再次缠斗成团的二人从中分开,又顺手抬肘,挡住了谢玄猛力拍来的一掌,面露惊诧地道:“分明是谢都督出尔反尔,现下却反怪责我?”
谢玄气地发颤,尤厉声道:“这玉玺是假的!”谢家宝树从来淡定自若,谈笑用兵,何曾如此失态过?然高手过招,胜败皆在一念一瞬之间,他一岔气一分神,便被一旁觑机而动的慕容永抓住了一处破绽,一记重拳自一处极刁钻的暗处巧妙至极地穿出,直接轰上了谢玄的要害,与此同时,怒极攻心的谢玄猛一剧咳,竟生生呕出一口鲜血来――下一瞬间,他已落入慕容永的掌控之中。
耳后响起杨平的惊呼痛哭之声,他已被兀烈制服,见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却还是发疯似地叫着“公子!”便奋力挣扎地想要奔来。谢玄则怔怔地望向手心里纵横交错的暗红,脑中似有一道道闪雷劈过,他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如利箭一般地射向任臻:“我还不至如此不济。。。是你早就下了手、落了毒!我。。。处处小心,究竟是何时着了你的道?!”
如今胜负已分,任臻看着被牢牢禁锢着尤一脸不忿的谢玄,心里却无声地叹了口气――若非万般无奈,他何曾想与这株芝兰玉树闹地如斯田地?他前行数步,放柔了声音道:“那不如先请都督告知,究竟如何得知传国玉玺之事?”原主人苻坚绝无可能泄露消息,只有燕国能出入宫禁参政知事的权贵方有机会――他的身边究竟还有谁是东晋的眼线!
谢玄暗中提气,便觉丹田之内空空如也,慕容永在他好吃好喝的“款待”下又已痊愈,如今五指成爪,如铁钳一般压制着他的死穴,他自然已无法脱身。但他此时已经平静了情绪,闻言便冷哼一声,拒不回答。慕容永手下加力,已深深掐进谢玄咽喉要害,他冷冰冰地开口道:“在下不比都督高风亮节,以德报怨,若都督不肯合作,只怕难存七尺之躯于世!”
谢玄这下连哼都不哼了,漠然地挺着背,目不斜视。任臻眼见慕容永眼中凶光陡现,情知一贯阴鸷记仇的他是当真起了杀心――更何况除了谢玄,等于翦除了晋朝羽翼,教他们从此偏安江左――他赶忙轻咳一声,语带机锋地道:“如今大燕欲与晋修好,都督不愿,我怎敢为难?那都督既是生平从未见过真玉玺,却又如何看穿这假货,总可告知了吧?”
谢玄沉默须臾,这才哑声答道:“西汉末年,外戚王莽秉政,权倾朝野,意欲取刘氏天下而代之,便带兵入未央宫向其姑母王政君强行索要传国玉玺,王太后知不能保,便怒将玉玺掷地,斥其狼子野心――玉玺一角撞地崩碎,王莽得之便命巧匠以金镶补,以全四角,怎会如你手中之玺一般完美无缺!”
任臻心道一声惭愧,此等轶事寻常人等岂会得知?即便知道,又岂能在这转瞬之间就想到这处破绽?只是玉玺问世以来便传闻颇多,如那真玉玺虽确有一小角残损但却未以金镶补,否则他也不致疏忽至此,此事自然多说无益。他朝谢玄拱了拱手:“这次我救人心切,这才用了阴招,还望谢郎见谅。那日送你的锦袍乃是浸过我鲜卑秘毒‘银环’――此毒味道不浓却极特殊,所以我才添了紫罗香以遮掩隐瞒,而慕容永却一闻既知――它平日无碍,但沾染过后一旦负伤见红,便立时溶入骨血,大损心脉,愈是运气行功便愈是加速发作,直至呕血力竭――而亡。”
谢玄闻言,忽而仰头朗声大笑:“好,论谋算人心,你甚于我!”语气凛冽肃杀,大异于常,任臻微微地皱了皱眉,对慕容永道:“放人。”
慕容永愣了一下,没想道任臻当真这般轻易就放过这心腹之敌,任臻目不斜视,语气加重,又重复道:“放人。”慕容永缓缓地松开手,沉默地退开半步,谢玄一面抬手拭去眼角笑出的眼泪,一面森然道:“任臻,你要纵虎归山、放龙人海,就别后悔!”话音刚落,袖中响箭猛地破空而出,尖哨着飞上天去。
片刻功夫不到,便听兀烈略带惊慌地道:“皇上,凤凰岭外出现大批北府军!”刀戈铿锵,不绝于耳,领兵之将便是那日锋芒初露的刘寄奴!
谢玄负手而立,逼视着咫尺之外的任臻:“我知你机关算尽、必有后着――事到如今,何必再遮掩鬼祟!”
任臻一扬手,凤凰岭西麓果有许多人影阴阴绰绰地出现于暗处,阵列林立,披坚执锐,赫然便是燕军这边所布下的埋伏了――惺惺相惜又如何,说到底,彼此猜疑、反目成仇、尔虞我诈,到头来皆是一场算计。谢玄冷笑道:“你我相识经年,还从未堂堂正正交一回手,不知谢某今日可曾有幸,与陛下一战!”
胆敢公然挑战一国之尊的天下怕也只有一个谢幼度。两军对垒,剑拔弩张,任臻却缓缓摇了摇头:“我意在救人,从不欲与你为敌。”谢玄厉声一笑:“如今陛下想要脱身,怕已非易事!”
忽有一疾马蹄之声破空而来,一骑驰至谢玄身边,却是刘裕滚鞍下马,伏倒在他膝前,急道:“都督,圣旨到!”
东晋王朝虽刚刚册立新君,然军政实权悉数掌于会稽王父子手中。谢玄眸色一闪,神色不虞地道:“建康有何急事?!”刘裕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垂首犹豫片刻,终于低声道:“西川诸侯谯纵忽然起兵,威胁荆扬二州,朝廷急命都督退出河南,撤军还师以保建康!”
谢玄闻言,气息翻滚,险些掌不住又要生生呕出一口心血来。他不禁抬头,恨恨地瞪向任臻――好一个围魏救赵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