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城池燃烧着熊熊大火,黄烟遮天蔽日,百姓只顾着四散奔逃,牲畜物资荡然无存。所有的美好想象都破灭了,杨遂根本没有预料到,为什么会是这样,转眼间一切都烟消云散,高兴的笑容顷刻间从脸庞到了九霄云外。
他连勒马的地方都没有,他眼前的家乡变成了一片火海,他只能迈着沉重的脚步,又一次回到了鸣海。城里的人们惶恐不安,他们像疯了一般的紧张,能逃的人什么都不顾了,不能逃的似乎只能等待死亡。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一无所知,直到现在,他才发现,梦里的美好却是如此的惨烈。
没有人顾及到自己的存在,他们只顾着逃命。面前的每一个人,眼里透出的只有无神的目光,他们手脚麻木,脚步僵硬,仿佛经历了一场浩劫。杨遂在这样混乱的人群中穿梭,历历在目的景象无不令他感到震撼。这一切,到底是谁的所作所为,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恶行,难道就是为了报复自己?
痛苦的回想之间,杨遂好像想到了什么,他迈着同样疯狂一般的脚步,跑到了一座不起眼的宅子里,眼前只有一片焦黑的废墟,他不顾高温和火焰,披上一推破碎的棉絮就闯了进去,里面空空如野,没有一个人的尸体。他呆站在那里,直到亨利跑进来时,他也僵硬了一般,几个人一起才把他拉了出来。
义军进入城内,花了一天**的时间才扑灭了大火,清理出来的东西全都毁了。然而,这还不是最令人感到震惊的,让义军真正震惊的是,他们的家眷全都不见了,哪怕他们的尸体也无从找起。每个人都像丢了魂儿一样,他们的家人不见了,为什么不见了,难道不是因为自己参加了抵抗吗?
家人失踪了,每个人对自己所参加的抵抗都因此产生了怀疑,他们拼尽性命想换来的不就是家乡安定,与家人团聚吗?可是现在呢,家园,家人,都保护不了了,他们还能做什么,如果继续抵抗下去会是什么结果?杨遂不由得有了深思。
曾经的他,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海吏,为了抵御外虏,他才走上了今天的道路。可是当自己一直走下去时,才发现,这条路远远不是一时便能走完的。曾经的他,是绥国的官员,是父亲的孝子,可是现在,他与绥国决裂了,他的父亲也不见了,他没能保护年迈的父亲,年轻的弟弟。对了,还有那为他生下孩子便离开了人世的妻子,虽然是个女孩,可杨遂始终视她是妻子的化身,是为了不至于让自己孤独的天使。可是,现在什么都没了,他摸不着,看不到,他欲哭无泪,因为他的眼泪早就哭干了。
如果没有这场战争,如果自己没有挺身而出,也许现在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可是当初自己之所以要站出来,不就是害怕自己和同胞过早的像现在这样悲哀吗?
城到底是谁烧的,他必须知道,他看到从工事密布的海子岛那边送来的信时,才清楚,一切都是原野的阴谋,及川介近不过也是他的棋子而已,如果不是他拼尽全力的与自己纠缠,或许东北的军阀们早就注意到了新盛宁的存在了。但是一切都晚了,现在杨遂必须面临一个忠义孝道的考验,是继续抵抗,让自己包括出生入死的同胞们的亲人悲惨的死去;还是再一次的放弃,保全亲人的性命,这对杨遂来说,是比死亡更艰巨的问题。
掌握了鸣海的杨遂陷入了无限的迷惘之中,他,究竟该如何选择呢?
梦里告诉他的,只是段段白絮遮掩的真相。
“杨遂。”
“父亲!父亲!”
“鸣海吏杨遂,你是我全族的忠杰,就不想成全忠族孝子之名吗?”
“父亲,我...”
有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回荡,他的身影晃荡在自己的梦里。
“晚了,你忠义的父亲已经不在了。大势已去,人死不能复生,你的亲人已经不在了,你已经背叛了大绥,忠臣,你永远也做不了啦。”
父亲的身影不断的逼近。
“父亲,父亲!”
“你要投降夷人吗?背叛民族,背叛你的同胞,背叛你的理想,你不怕吗!”
“背叛了族人,叛徒的骂名,你要一辈子背着!”
“父亲!父亲!我没有,没有,没有!”
“杨将军,你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死去吗?难道你做不了忠臣,还不想做孝子吗?”
“你要背叛自己,背叛族人吗!”
自己的声音是那样的沙哑,只有自己能够听得见,到底谁,才是真的。
他只能无力的倒下,再无力的爬起,在虚无中寻找漫无目的的坐标。
“父亲!父亲,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夷贼,我要杀了你!”
窗外的乌鸦因为他的猛烈惊醒也远走高飞了,树杈上的露珠终于给这个烈火焚尽的世界带来了一丝湿润。杨遂满身虚汗的惊起,那**,噩梦永远无法褪去。
11月5日,杨遂再一次接到原野的信,及川受命领兵一万,驻扎在海子岛上,随时都会向刚刚从战乱中挣扎出来的鸣海发动进攻。
国叛了,父亲的忠义从了,他尽到了对得起父亲,对得起民族的道义。可他,却什么也没有了,他现在孜然一身,襁褓中的女儿,还好吗?
心中的愤恨,让义军们人人同仇敌忾,为了阻挡原野的脚步,他们很快就修复了几乎根本不可能恢复的鸣海。这座小城又一次屹立于两山之前,大海之上,俯瞰它,真是久经浩劫,可是谁也不敢确定,它还能不能再一次保住。
历史终将杨遂和及川又一次推到了一起,他们都已经成了对方的一颗棋子,早已没了退路。
11月14日,在原野的再三催促下,及川率领八千精锐再次进犯鸣海。
这一次,两个人都抓住了历史的砝码,他们该如何抉择呢?
双方的兵马都刚刚从决战中回过神来儿,他们现在面临的却是一场苦战。
双方从白天激战到午夜时分,直杀得两败俱伤,但是及川依旧是难逃失败,在他几近绝望时,原野带着五千人由海上从两翼杀出,以快速的骑兵冲击,杀得筋疲力尽的义军溃败不堪,及川终于得救。
当硝烟散去,杨遂揭竿而起的鸣海义军几乎消损殆尽,战场上尸横遍野,鲜血流进了鸣海。这是百年流不尽的潮水,还是何时才能流尽的英雄血。还未恢复全貌的鸣海,难道又要用这鲜红的海水来填补伤口吗?
回到海子的及川,郁郁寡欢,整夜面朝着前方的鸣海。他在手上划下一个口子,让鲜血流进海里。他又一次被欺骗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被欺骗多久,原野让自己去试探杨遂,结果就是让自己和杨遂的将士几乎在激战中全军覆没。然而原野的计划才刚刚开始,他还要逼迫及川,划拨给他精兵一万,定要他攻下鸣海,否则名裂身退。
这样的胜利不仅换不来他的一丝喜气,相反,他过早苍老的脸上没有了半点血色。他心中的绞痛越来越频繁,终于在这**,他再也扛不住了。
他只能卧**休息,一切交给郑钧。受命回到驻绥署的亨利在临行前与杨遂彻夜长谈。与自己相处数月,亨利如伴英雄,可是听到英雄二字,对于杨遂来说如是悲剧。
亨利走了,自己又卧病在**,郑钧要重建军队,突如其来的打击,又能让谁来主政呢?杨遂最后一次提起了自己被欺骗的心,他想暂时把权交还给刘丰。
11月9日,刘丰等五人便来到了鸣海,然而除了胡诚以外,其他五人都是被押解而来,他们被五花大绑的押解到了杨遂面前。惊惧的刘丰不仅没有被杀,反而听到了让自己意想不到的声音。杨遂为什么要把政权重新还给刘丰呢?
这是郑钧最为不解的问题,他破门而进,要杨遂告诉他这到底是为什么。
杨遂耐心的告诉郑钧:“刘丰经营鸣海多年,他比你有经验。我会让胡方守与他一同执掌大权,也是作监督之计。再者,你手握兵权,他也不可能滋生事端,让他掌权,全在于我疾病之故。”
无奈疾病缠身的杨遂只能下此权宜之计,以稳住局势,他实在难以预料,这样摇摇欲坠的局面,何时才能平静。
刚刚刻下的伤痛还未愈合,原野就给及川下达了最后的通牒,带领一万大军进攻鸣海,否则明日带罪离职。
即使是重病在身,杨遂依然不肯卧在病榻之上,他日夜带着几百人在鸣海外围巡视,没有一天落下过。他还不断组织各界人士召开会议,商讨今后**的各项计划,包括刘丰重新上台一事。
11月13日,及川在无可奈何之下,作为前锋率领一万精锐再次进犯鸣海。郑钧带领两千人迎敌,不过一个时辰,郑钧连战连败,无力抵挡及川凶狠的攻势,很快双方便在城内开始了血战。修复不久的鸣海,以东门最为坚固,西门最为脆弱,所以及川的第一、二师的主攻方向便是在这个位置。同样,为了重点防御,郑钧也只能带着主力驻守西门。因此,在这个方向上,一场殊死决战已经开始。
此时的杨遂全然不知城里的情况,他正带着几百人在城西巡视。他数日担心的都是原野会让及川绕开已经没有价值的鸣海,从海路沿岸边直上北方四郡,然而令他感到痛心而可笑的是,原野就是不肯放过鸣海的人们,仿佛这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当他带着巡视的队伍来到离西门只有十几里的时候,他已经听到了滔天的喊杀声,这是最为壮观的一次,真是破天般的声音,好像在预示着他们即将要攻破了其实不是城的鸣海。
郑钧在城里一直记得杨遂对他说过的话,如果敌军来了,万不可轻易求援,他知道,这里面有着杨遂的心思,可是此时,手握兵马最多不过五千,何以两面夹攻来敌?郑钧很是疑惑,但是他不能求援,一旦做了,杨遂的孤军就暴露了,他只有等待,等待杨遂又一次的出现。
八百人,无论如何不可能做到奇袭,纵使奇袭成功,也只会加速自己的灭亡,此时此刻,城内还有刘丰,他为什么不派援军来,很简单,他不想派,他只想看到两败俱伤的局面。如果说,过去他会屈服于东古正人,那么现在,他不会,但他同样也不会同意杨遂的意见,他会隔岸观火,鹬蚌得利的。
然而现实是,他根本不可能求援,鸣海被重重包围,如果不是有大军主动来救,城破也不过是时间问题。此时此刻,无论谁,都希望曙光的出现,及川也是一样,他已经不想忍受这种折磨了,他甚至是希望杨遂能够出现,把他击败,让他一了百了。
11月14日,杨遂遣四路人马向各地渔民、商队求援,希望能够得到足够多的渔船和**。很快,这些东西就送达了。当战士们困惑不解时,杨遂告诉他们,要沿水路东进,绕到敌军后侧,用大量的**将敌一举歼灭之。在场的战士都惊呆了,这样做无疑于自寻死路,谁也不相信这个方法便是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但是,杨遂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现在能做的只能是用生命做最后的一搏了。
这一天,杨遂向郑钧冒死送出一封书信,告诉他做最后的抵抗,自己在三个时辰内必到,如果等不到自己,就与城共存亡。命运的结果已经定下,杨遂现在要尝试的不过是最危险的方法而已。
11月14日凌晨,趁着夜色朦胧,三十多条渔船载着八百人,数吨的**,开始驶向远方。由于原野的意料不到,他没有布置舰队拦截,船队一路直上,没有遇到丝毫阻碍。但值此时,在海子与鸣海之间,东古正军正在不断运输物资与兵员,来来往往阻挡了船队的攻路。为了掩人耳目,船队绕向更远,与东古正舰队保持一致的航线。当船队开始靠近海岸,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匆忙的东古正人误以为这是自己的船队,再加上船只不足和杨遂利用语言之便做掩护,竟便没有经过丝毫的检查就放行了。
几百人从船上冲上岸边的那一刻,手上便紧握着巨大的**包,这一颗颗定时的炸弹随时都会抛出致命的火焰。杨遂还记得,在刚到一水时,听到的第一声,便是及川带着军队唱着他们的军歌的声音。而现在,义军的军歌,就是这最猛烈的爆炸声!
天空还在下着熙熙攘攘的绵绵细雨,当几百道火焰飞过的一瞬,就是决战吹响号角的时刻。
眼前的东古正士兵还没有从刚才发生的一幕中反应过来,就已与义军厮杀在了一起,几乎瞬间所致,前方的东古正士兵就倒下了,眼前空荡荡的。期待的爆炸声在前方响彻,然而后方同样是炮声隆隆。东古正军舰很快反应过来,用舰炮开始轰击眼前这八百个他们眼中的死士。
“看到了吗?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冲啊!”
他们不是八百个死士,是勇士,是壮士,他们给绝望中的守城军民带来了希望,带来了曙光,鸣海军民终于像海浪一般扑向了东古正军,把他们淹没在了绝境之中。
宽阔的平原上,及川带着士兵不断的向杨遂反扑,发起一次次的冲锋,可是没有一次能够有一个人透过杨遂的弹幕,他们几乎全部倒在了异乡的土地上。没有一次强大的侵略和征服,会遇到如此惨烈的抵抗,这是任何的侵略者都不曾想到的,直到现在,已经有超过十万盛南百姓为了他们心中的**毫无怨念的牺牲了生命,他们不是无辜的平民,而是全民战争的英烈,他们的灵魂会化作最大的动力。
在那力量爆发的一刻,侵略者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阻挠和包围,他们眼前的点点人烟化作了百万大军,他们用自己民族几十年的抗争换来的精神最终还是败在了这令人震撼的铁流面前。天皇的帝**队的心理防线不可挽回的崩塌了,他们由衷的产生了一种敬畏的恐惧感,他们要用未来年轻人的勇气去换来弥补这伤痛的药了。
天皇的耻辱在永不停息的爆炸声中启始了,他忠心不渝的陆军投降了。不过,七千余人的伤亡已经让这支帝国的骄傲几乎不复存在。在自杀妄想中徘徊的及川的所有希望都破灭了,他别无选择,只有投降。能真正活下来的人,也都是看穿了那不可能实现的军国主义的清醒者,他们做出了正确而毫不耻辱的选择。
杨遂给他们留下了足够的时间撤回海子岛,当及川、中村、高山三人再次和杨遂见面时,这将是最后的诀别。高山不明白,为什么义军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做出这样的军事冒险的决定,杨遂能告诉他的只是:
“我们没有强大的先进军队,我们方方面面技不如人,我们没有详细的战略部署,也没有准确的战术安排,我们什么细节都没有,我们只能用一天的时间来做出一个决定,用生命换来勇气,用勇气换来胜利。”
这一次,杨遂和及川真的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吧?他们两人相对,回望的是这短短几个月带给他们人生的巨变,以及带给两个民族的改变。他们曾经是主宰历史进程的砝码,而今,历史已成定局,一切都注定了。只有疲惫的双眼对视和两张愁容,因为已经没有言语能够表达他们的心情了,或许不言而遇就是最好的。
历史把他们推向前台,及川注定要在海子这座孤岛上,忍受着失败耻辱的谩骂与诋毁,他的生命中充满了无限的凄凉。铜雀437年正月,及川被革职为少将外放到海子岛,永生不能回到家乡,与亲人团聚。
铜雀436年11月23日,杨家(包括郑钧及其他将领家眷)近几十余口,在新盛宁被悉数杀害。亲人的鲜血化作了滔天巨雨,击碎了杨遂所有充满幻想的面具,叛了国,没了家族,曾经年轻的杨遂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做出这一切,会到今天这个地步。他既不可能做忠臣,也当不了孝子,盛南王的名号,无非是让自己把自己变成了一颗棋子,把其他人都变成了棋子。他只能接受,自己对命运的抉择,命运对自己的摆布。
此时的杨遂,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平凡与理智,他只能继续为自己的理想效力,他再也不可能逃出自己的宿命了。
修建好的官邸中,一道显露阳光的长廊里,他和郑钧都穿上了新的军服,而郑钧还有许多的问题想要问他。
“将军,我想以天下为己任,做一个铁肩担道义的人,我要用自己的全部的能力,为民族创造一个真正理想的世界,让所有公民都能享受民主,让民族**,让国家有完善的体制!”
“你的想法很好啊,但是你要明白,历来要改变一个民族的命运,都是要靠革命的,你看西方的查木斯,东方的东古正,不都是这样吗。只有对奉行国民革命(日后有法西斯独裁和暴力革命主义的倾向),对革命的信心坚定不移,才能取得成功!”
“是,将军,钧必定助将军完成大业!”年轻的郑钧,身上穿的是笔挺的军装,这一刻,他从没有怀疑过自己的理想。
哦,对了,或许还有一点杨遂并不知道,此时的及川正在用自己的生命去守护着另一条小生命。
[就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