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炮轰地市委的大字报。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好笑,太不自量力了。”
方二摘下盖在脸上的草帽,眯着眼,指着上方说:“就像这天上的白云,没有根,没有约束,东晃西荡,是自由的。又因为没有根,身不由己,被气流卷来卷去,又是不由自主的。”
“我没你们冲,因那时我都没有资格当红卫兵,有点愤愤不平,又不甘寂寞,跟在后头跑,打杂。跑了一阵,慢慢就发现不对头了,《十六条》明明说了,这次运动的重点就是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按理说是很清楚的,又是党内的、又是当权的、又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这些条条款款都跟普通人沾不上边。到后来一看反而是普通人被整得多,连教我们的一个普通教师也被整了,当权的反而在旁边乘凉了,就觉得总是矛盾的。再说社会主义搞了这样久,坏人咋就越搞越多,这也有点说不过去啊?于是,开始怀疑这些名堂,不再热心。”
吴能年长,作为曾经的学生头头,卷入运动深,接触的人也多,比起李轼他们,有更多的感慨。仅以他自身经历过的来说,他觉得“文革”真像这天上的风云,变幻莫测,难以捉摸。白色的云朵,那样纯洁、优雅、轻盈,让你浮想翩翩,但你还没能来得及欣赏完时,天气变了。满天彩霞倏忽变成了乌云满天,狂风怒号,把乌云赶得在天上乱滚,一会儿抱团,相互乱闯乱撞,互不相让,一会儿撕扯,四分五裂,东一块西一块,互不往来。暴风雨说来就来,倾盆而下,劈头盖脸,让你没处躲没处藏,淋了你一个落汤鸡。你还在抖湿衣服时,它又云开日出,风雨无影,彩虹横空。想到过往的事,吴能说:
“李轼,你说这些,我也有类似感觉。那时从外地来串联的大学生各种派别都有,我跟他们接触多,有些就是高我们一届的学长,上了大学后,又回老家来串联。我就发现他们一个一个的嘴巴都挺能说,思想也很活跃,那时我还奇怪,刚进大学一年就这样厉害。后来想明白了,不是他们比我厉害多少,也不是因为他们比我年长一些,而是他们处的位置不同,能接触到各种信息,经历得多。那时各种小道消息都有,后来不少都得到证实,说明都是从上头流传出来的。这样多的人说打倒就打倒,没过几天说解放就解放,就连中央文革小组的人,原本应是最革命的人,紧跟领袖跟得最好的人,他们中有的人同样没风光两天,又完蛋了。陶铸是文革小组的顾问,又是当时的第四号人物,没过两天成最大的保皇派,王任重是文革小组的副组长,没干两天就由革命成了反革命。再过几天,王力、关锋、戚本禹又先后成了一伙坏人。你能搞清这是为啥?你能说清这是为啥?这些事其实都是有背景的。我们一是年轻,没有相应的阅历判断分析它,就凭感觉来判断。二是上层真实的情况,作为下面的人,无法了解。只从一些小道消息来瞎猜。运动之初是一腔热血,想跟着伟大领袖干革命,觉得他老人家不可能有错,后来才发现也不是那么回事。”
“李轼,老吴想事就是比我方二强。文化大革命刚开始一年,他就退出不干了,开始逍遥了,还劝我也退出。我还不信他的话,心想是他被捶了一顿后,革命意志衰退。我还继续扎劲了一阵,心里还在想:老毛说过,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自然就该我们主沉浮。后来才明白,老吴说得对,轮不到我们主沉浮,犯不着去为别人当枪使。”
李轼没说话,看着天上的云彩,心想都说天有不测风云,实际上这政治上的风云比自然界的风云更难捉摸。搅动满天风云的人,正是运动的发动者,幸好他们这些人都没有卷入进去,早早就作旁观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