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损到两人都已然麻木。有时候汤锐接到母亲电话要他带个女朋友回家,他总回说自己还小,不急着成家,可一个人的时候想想又觉得自己早已提前进入了婚姻状态,也许再过三年他就要七年之痒。那时候汤锐刚过二十三岁,他生来就是个不需要成熟的人,到了那个年龄依然没有成熟起来,而傅子翎已经把近五到十年的工作生活都规划好了。汤锐看着傅子翎优秀到耀眼,他欣赏傅子翎,也知道傅子翎说出来的话和做出来的事都正确到仿佛教科书示范一般,可就是心头压力重重。
终于到了毕业去留的问题,汤父已经为汤锐在公司留出要职等他回去上任,而傅子翎则要求汤锐跟他一起留在美国,并且再也无法忍耐汤锐到了这个时候还向父母隐瞒两人的恋人关系。汤锐向家人告知一切后,父母极力反对,事情也变得更为严峻,汤锐很快焦头烂额起来。他白天要应付考试,晚上回到家要接父母电话,完后又是和傅子翎吵架。那段时期是汤锐有生以来过得最灰暗混沌的日子,傅子翎看他犹豫不决,直接为汤锐做了一锤定音的决定,结婚。
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汤锐还愣了一下,什么结婚,和谁……我们?
傅子翎冷冷看他,说你自己做抉择吧,要么跟我结婚,留在美国,要么分手,你回国,我们从此分道扬镳。
汤锐闷了一晚上,第二天和傅子翎去市政府填写表格,定了五月婚期,下午去珠宝店订戒指。买完回来后,傅子翎去学校,汤锐去找晏冰,说能不能请他当证婚人。晏冰得知后大惊失色,汤晏两家世交,他不能向汤家父母告密,但也不能由着汤锐这么草率仓促地决定终生大事。晏冰好说歹说,给汤锐分析形势,叫他再好好想想,一定要深思熟虑考虑全面,就算要结婚也光明正大地结,千万别背着父母先斩后奏,这样只会恶化双方关系,将来后患无穷。汤锐叹息说不用想了,我不能没有子翎。
而到了定下的婚期,两人带着婚戒到了市政府门口,汤锐知道晏冰和司仪都等着,可最后还是没有下车,转而劝傅子翎跟他回国,说等过两年后他会再带傅子翎回美国,到时候结婚也不迟。那日傅子翎扔了婚戒,重摔车门负气离开后彻夜未归,汤锐急得到处找他,最后还是晏冰把酒醉的傅子翎带回来。傅子翎难得失态,痛骂汤锐言而无信,汤锐曾经答应过他会在美国建设他们的未来,可从来没有好好努力过,现在父母一逼迫便就范,自己毫无担当,还要将他兢兢业业奋斗了四年的梦想毁于一旦。
汤锐对傅子翎心有愧疚,可情势水火不容。一个要他立刻分手否则断绝关系,一个要他抛下国内一切在美国立足,汤锐左右为难,夹在势不两立家人和傅子翎之间几乎无法喘息。他一边和家里沟通,一边求傅子翎为他妥协一次,而双方都决不让步。
隔天傅子翎在学校被汤锐留居美国的近亲请到咖啡店谈话,说明要他与汤锐分手后,亲戚递给他一张支票。傅子翎打电话给汤锐告诉了他们所在的位置,等汤锐赶到后当场撕了支票,指着汤锐骂给汤锐的家人听。汤锐羞愧于家人的所作所为,可傅子翎不为他留半点颜面的指责也让他难堪不已。亲戚看傅子翎如此强势也很是惊骇,而汤母得知自己儿子被傅子翎训得不敢回嘴更是气急败坏,立刻办商务签证准备到美国直接带汤锐回去。
得知汤母要来美国后,汤锐更是头疼欲裂,焦心热中地求傅子翎到时候态度缓和一些,不要在自己家人面前再起冲突。汤锐知道自己的母亲其实也是个容易心软的人,如果傅子翎表现得乖巧一点,那一切都还有商量的余地。傅子翎冷笑,他拒绝见汤锐的家人,更免谈取悦汤母。两人一言不合争执不休,汤锐吵不过傅子翎,盛怒之下先动了手,两人像世仇一般狠狠打在一起,能摔的摔,能砸的砸,家里狼藉一片。汤锐积累了许久的压力一下子全宣泄出来,他抓起傅子翎的领口照着他的脸就是一拳头,怒吼你傅子翎永远都是对的,这天底下的人只要跟你不是一个活法的都是他妈王八蛋。我对不起你,你爱上的就是个废物败家子,我已经认了,你能认吗?傅子翎嘴角血迹斑斑,伤心欲绝。
打砸完后,两人各自僵坐在一处,谁也没有收拾满屋残局。汤锐在阳台抽烟,一包抽完烟蒂满地,最后一根被傅子翎夺走。傅子翎不会抽烟,这根烟呛得他喉头沙哑。一根抽完后,傅子翎说好,我跟你回去。汤锐震惊许久,反应过来后欣喜若狂,抱着傅子翎发誓会好好补偿他。傅子翎不为所动地继续抽烟,说我曾经做过打算,如果万不得已不能留在美国……汤锐,你就是我的万不得已。
如果无法留在美国,傅子翎的第二方案是回国进跨国公司做法务,可他想去的公司驻华总部不在上海,而汤锐希望傅子翎进汤家的公司工作效力,这对于他逐步接手家业也是一大助益。傅子翎断然拒绝,说自己就算去要饭也不会进汤家的公司看汤家人的脸色。
汤锐已经得到傅子翎的让步,再逼退半步势在必得,可百般劝说无果,两人再起争执。一夜两人参加完朋友的生日宴,回去的路上在车里争吵起来,可吵到一半迎面货车撞来,汤锐头脑一懵,随即便是一阵天旋地转,混乱中听见傅子翎叫他的名字。
再醒过来时汤锐身边围了许多同学朋友,唯独没有傅子翎。
昔日两人在山间温存过的跑车像罐头一样被撕开,车祸发生的瞬间,傅子翎将方向盘急速往右打满,护住了副驾驶座上的汤锐。晏冰告诉汤锐,救护人员赶到后傅子翎的一只手还挂在汤锐的肩膀上,但另外半边身体已经面目全非,抢救半小时左右回天乏术,傅子翎就此撒手人寰。
这份感情从最初的心动甜蜜,到最后只有苦痛拉扯,而结局是天人永隔。汤锐原以为傅子翎应该恨透自己了,可是到了危急关头,傅子翎还是义无返顾地救了他,甚至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换汤锐活下来。
最剑拔弩张又狼狈不堪的日子戛然而止,汤锐却没有感到任何喘息之幸,他只希望一切重来。
从车祸那一夜重来,换他来开车;或者每一次吵架时重来,狠话说尽,吵到彻底分手,让傅子翎对自己失望至极绝不回头;或是从他与傅子翎翻云覆雨的那一夜重来,让两人停留在恋人这条边界线前就此止步,就此只做朋友。
一切,总好过他在停尸间静静看着傅子翎的遗体,心里天塌地陷。
车祸中汤锐只受了点轻伤,在医院躺了没几天便出院,可也要经常回去接受心理疏导。回到家中汤锐看着他和傅子翎生活过的地方,隐隐觉得车祸和死亡都是一场骗局,傅子翎还会回来,会忽然间推门而入。如果傅子翎回来,看到家里乱糟糟的一片,一定会很生气,于是汤锐便开始整理房间。擦桌拖地的时候,汤锐回想起曾经与傅子翎一起去打工,那天傅子翎笑得很开心,看自己的眼神也温柔起来。
终于把房间打扫得整洁如新后,汤锐一身薄汗,却丝毫不觉得疲倦。已经是夜里十一二点,可汤锐还不能睡,因为傅子翎还没有回来。傅子翎从不在外留宿,唯独一次彻夜未归,是因为他毁了婚约,可即使他那样背信弃义,傅子翎借酒浇愁完,也还是回来了。
汤锐怀揣着手机到阳台抽烟,刚点燃又想起傅子翎厌恶烟味,只好慌忙摁掉,然后一夜枯坐在阳台上,抱着手机等傅子翎的短信,或是等傅子翎来打开阳台的门,问他在外面傻坐着干什么。
隔日,晏冰提醒他要为傅子翎料理后事,汤锐才从悲痛中暂时抽离出来。他接待傅家人来到美国,傅家人想要将傅子翎火化后带骨灰回去,汤锐恳求他们让傅子翎留在美国,毕竟这里是傅子翎向往的地方。生前不能如愿已然痛心疾首,死后不能长眠于此,只怕更是要含恨九泉。
汤锐一手操办了葬礼,遗体告别后,汤锐开灵车将傅子翎送到墓地,扶棺入葬,然后看着工人用推土机将墓穴填平,再用电夯把土压实,最后铺上鲜绿草皮。汤锐没有流泪,也没有嚎啕大哭,他只是穆然望着一切在他眼前发生,就这样伫立良久,忽然摇摇欲坠。
有一个声音在心里回响,子翎走了,他真的走了。汤锐,你高兴了吗?今后再也没有人管你了,再也没有人会为了你的不争气和你争吵了,从此再也没有人逼着你留在美国了。你自由了,你高兴了吗?子翎走了,你最爱的人,最爱你的人,走了。
葬礼过后,汤锐回到空荡荡的屋子里开始整理傅子翎的遗物,第二天转交给傅家人。整理过程中,汤锐发现傅子翎收纳的一个箱子,里面装满了他曾经送过傅子翎的大大小小玩意,有相册,有书本,还有他们去曼哈顿的票据,已经墨印清淡。
汤锐还记得那一夜,曼哈顿的夜景比星辰耀眼,落地窗前的傅子翎比月色温柔。
只是当年那个俊美的,倔强的,优秀到让其他人都黯然失色的男孩已经埋在土中。
那么曾经那个幼稚的,灿烂的,年少轻狂的汤锐也跟着去了。
如果时光倒流,回到2007年的情人节,汤锐不愿情难自禁,他只想看着傅子翎的睡容沉静,然后为他关上灯合上门,轻轻转身离开。
这样的话,傅子翎一定还在人生轨道上奔跑着,而他可以看着傅子翎一步步在美国安家立业,继而功成名就。等许多年后汤锐再来美国,再见到傅子翎,他怀着青春时代的旧日爱意绝口不提,只诚心祝福傅子翎年年岁岁,平安喜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