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越不置可否,“天畅,你的体会呢?”
乐天畅说:“我94年9月转校过去的时候,就发现平寺不大对劲,但当时忙着读书,没多想。95年站稳脚跟后,我开始关注外面的变化。因为自小习武,我比较敏感,直觉平寺不止三股较大的势力,除紫竹会、嘉岩集团和云越集团外,起码还有两股,实力都不弱。这些势力之间时分时合,但大部分时候,立宇集团和云越集团是盟友。更准确地说,范立宇和简总是盟友。简而言之,我觉得93年发生的事没有结束,到现在都没有结束。”
“原因?”
乐天畅说:“简总不是一个心胸开阔的人,93年被人逼得那么狼狈,稳住阵脚之后,肯定要找回场子。换到大部分人,包括我在内,也会这样做,来而不往非礼也,如此大仇不能轻拿轻放。问题是,敢打云越集团主意的人也不会是弱者。唉,我呆的时间短,当时还是学生,大部分资料都是后来调查得出的,未必靠得住,仅供您参考。简而言之,我认为,有人利用了简家内部的矛盾,刻意离间家族成员,大部分老人都不怎么干净。估计您也发现了,所以快刀斩乱麻,将无法调查清楚的人通通踢掉。嗯,我现在终于发现严老师是一个真正的智者。”
简越说:“严老师的确是一个智者,但我把大部分老人踢掉,不是嫌他们不干净,而是因为他们跟不上我前进的步伐。此外,我虽擅长下围棋,但并不喜欢下围棋,没兴趣经营复杂庞大的产业。我今天问你们这件事,不是想找谁的麻烦或者跟老简和解,而是想弄清楚到底是谁最先找到张义鹤的。”
听众彼此对视,李建德说:“莫非不是简总?”
乐天畅说:“张义鹤有问题?”
简越说:“这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张义鹤本身没有大的问题,甚至可以说没有问题。老简给他的任务很简单——半照顾半监视,照顾为主,监视为辅。”
李建德嘟哝道:“既然没有问题,那您就是没事找事,估计是觉得旅途无聊。”
简越神色凝重:“我没有没事找事,而是94年到96年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很多,让我觉得有些蹊跷,似乎漏掉了什么东西。张义鹤加入是个典型的阳谋,刚开始的时候我一直认为只是老简的主意,对症下药,后来才发现没那么简单。”
李建德说:“既然是阳谋,应该不会有大的问题。”
简越哑然失笑,“阳谋还是计谋,还是为了达到某种类型的目的。它可怕的地方不是本身有多么复杂,而是不可测的方向。我隐隐觉得,这事的源头可能在云越集团成立之前,甚至可能在云越机械成立之前,十有八九是七八十年代发生的恩怨,一直延续到现在。当事人都活着,都不肯罢休。以前双方势力都不大的时候,交集少,一直不为人知。云越机械发展起来之后,双方的交集大幅增加,无可避免地对上了。”
李建德想了想,“您的意思是说,跟简总在上海的圈子有关?甚至更进一步,跟您爷爷和茅老师一层的人有关?”
简越笑道:“有长进,没错,我基本确定是这样。这几年发生的大部分事,都跟90年之前的纠纷有关。人是一种健忘的动物,记仇的人远多于记恩的,再说平寺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云越集团最多只有一半的功劳……”
“您弄岑山经开的灵感是不是来自于云越集团的起家过程?”乐天畅插嘴。
简越竖起大拇指,赞道:“不愧是能做Y9主任的人,没错,继续。”
乐天畅说:“我觉得平寺内部斗得如此激烈的主要原因是简总的性格,次要原因是利益分配不均,而不是历史恩怨。越明的工业比澄溪发达,92年时民间的资本量超出澄溪不止一筹。云越集团筑巢引凤,引回了大批在外发展的越明资本。简总认为云越集团是挖井人,应该占大头。其他势力则认为,井是云越集团挖的没错,但井后来加大加深过,而且云越集团挖的井仅限于老平寺镇,樟宁和沿山的井都是他们挖的。没有他们的支持,云越集团根本做不到这么大。我总觉得改制和立宇控股上市之间存在一定的关联,十有八九是简总与越明本土势力的交易。简总想两全其美,立宇集团就是那个交易标的。唉,我现在终于发现您选择分家很对,绝情事出有因。换到我,十有八九也会这样做。”
简越笑而不语,李建德糊里糊涂的,“麻烦解释一下。”
乐天畅说:“简总想维持对改制后的云越集团的绝对控制力,确保政治图谋顺利实现,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将云越集团的股份分给员工和亲近的关系户。这样做肯定会损伤越明本土势力的利益,因为云越集团的员工大部分都不是越明人。想让云越集团顺利改制,必须给本土势力补偿。简总可以选择的交易标的屈指可数,也不想牺牲阳辉系的利益,因此选择牺牲立宇系的利益。他想得很美,但高估了自己对立宇系的影响力,而且对立宇集团的架构研究也不够深入。立宇集团最有价值的部分是人和关系网,而不是资本。”
李建德哀声道:“麻烦尽量说简单些,我脑容量比较低。”
听众都笑,乐天畅说:“没想到你喜欢上网,简总这么做的原因也许很复杂,但对简董来说深究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没有意义。没钱的人觉得有钱就很幸福,但有钱的人很少会这么想。简总低估了简董的精神需求,以为保住部分股份就可以弥补给简董造成的伤害,却没想过简董办立宇集团赚钱其次,主要目的是为了培养关系圈。你想想啊,他去德国留学之前,圈子里其乐融融,回国之后一团糟,友情几乎被摧毁殆尽,现在完全靠得住的朋友不超过一只手。”
李建德想了想,“据我所知,立宇集团上市前,总资产便很庞大,一年能赚30多亿,即便简总不使坏,也极有可能失控。”
乐天畅说:“这事我有发言权,立宇集团上市前,总资产约170亿,净资产约85亿,但这些钱大部分属于立宇系成员企业,小部分属于员工和原始股东。利润由三个部分组成,一是立宇系成员企业认购股权的预付款,因为97年5月就要确定基本的利益分配体系,大家都想在立宇集团多占点股份;二是立宇集团员工创造的财富;三是准股东的劳务贡献。以我为例,乐家虽没在立宇集团投什么钱,但立宇集团厦门那边的很多业务都是我叔叔帮着做起来的。根据协议,我叔叔的成绩算到我头上,所以我拿了350万。换句话说,立宇集团的钱绝大部分是立宇系成员企业和立宇集团员工的血汗,几十万人的血汗。你只看到钱多,没看到出钱的有多少人。”
李建德欲言又止,乐天畅笑笑之后继续:“立宇控股在97年初上市,立宇系的原始协议就无法落到实处,外人和立宇集团内部的小部分人攫取了绝大部分的劳动果实。这是典型的半渡而击,表面上看,简总替侄儿保住了股份,实际值得商榷。如果简董想维持在立宇集团的影响力,就得掏腰包善后。因立宇控股上市受损的人数不胜数,仅Y9的善后支出就是一笔巨款。Y9有493名成员,最少的拿了200万,最多的拿了1000多万,总善后支出约12亿8000万。加上一些遭受无妄之灾的老员工的补偿,简董的直接善后支出近25亿。”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简董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在立宇集团的直接投资只是勉强平本。如果算上通货膨胀,亏得一塌糊涂。在外人的心目中,简总有错但并非全错,至少给侄儿保住了股份;但了解内情的人都知道,简董是人财两失,快乐的圈子再也回不来了。”
李建德说:“伽云投资拿走的钱不少,简董不可能亏本。”
乐天畅无奈道:“我知道你们都这么想,但技术也是钱啊,欧洲人又不是慈善家。虽然我不知道简董具体花了多少钱才把这么多先进的技术弄回中国的,但肯定不是个小数字。你之前在哪里见过这么多先进的食品机械和检测仪器?还有吉洛工业园,没有简董,那玩意再过十年都建不起来。算了,懒得跟你这种人费口舌。”
李建德撇撇嘴,调转目光,“简董,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讲?”
简越蹙眉道:“你想说什么就说,甭弄得神神秘秘的。”
李建德咧嘴一笑,“那我就直说了——安德丽娅12号回德国的时候,悄悄地带走了一样东西,似乎是一个楠木小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