璞般刚刚灌浆的雏丽玉米小脚,一次神经煊赫绚发绮情的旌摇幡动,若熊熊霞火点亮了两个年轻人割舍不下,注定结合的幸运星树。窥一斑而知全豹,事物的发展往往就是如此生猛着败絮惑外金玉真里的规律性,总是以人们不屑一顾的毫不起眼的点滴珠玑遮挡着四两拨千斤地全息出整体的灼灼其华的非凡功力。而其上几颗象征着两人如胶似漆日子的燦烨硕果的闪烁,反过来回照着缘分发轫的青涩与激越。一呈一啜一淋一攥,那发生在转瞬之间,蟾踆响应,别人不曾察觉的和谐刺激的明瑟性情互动,更唤醒了姥爷心中洪范九畴、鼎彝拔伦的风樯阵马箕子恋!此后的合五岳九魁筚路褴褛探求戮倭救民真理的艰苦卓绝的铿锵奋斗,峥嵘淬励了他的生命之树,也彻底改写了我姥姥原本清令舒怡却无辜罹难的令人扼腕叹息、短暂淳耀、香消玉殒的此世轮回。
拐过一道渔台子,进入了阔绰的水面,画舫加速行进,锣鼓敲打出欢快流畅的长音,感化的潺潺水脉潋滟激越成曲。一群云燕结伴横过天际,东北风吹过来,天上云朵娉婷传情,将阳光的灿烂高洁弘扬着。姥姥听到了逶迤成岭层层叠叠蕃庑的芦苇荡,螭云秀峦,鸟兽阜滋,奉蔚九皋,窸窸窣窣,依肩搭背,拥抱掬搡,波澜起伏,一阵赶着一浪,胜概玲玲交响嬗幻,直至隐入了曼妙绝伦的窈奥时光……
秋风凉爽朗朗劲吹,瓦蓝湛亮的天上游荡着朵朵猗猗巧云,姥姥的心情时而变得轻怡,时而变得抑郁,她脸蛋滋润起来,樱桃小嘴鲜嫩得像滴红的花瓣纹,唇边长出的那一层纤白的茸毛迎着阳光清晰可见,瓷釉荧采,玉晕凝晖,越发显得娇媚清秀,楚楚动人,瀑布一样亮泽的青丝红韵蒙蒙,女儿貌清淳淳荑英漾善,俊奕奕柔嘉姽婳。艳丽的阳光沐浴着她丰腴秀靓的青春年华,欣颐的幸福感辐射着她强烈的焦虑和淡淡的孤寂,她渴望躺在梦中心爱的人怀抱里缓解焦虑,消除孤寂,可虚弱的眼前事态令她内心盲目的憧憬中充满了疑虑迷惘,摇摇晃晃七上八下得难以找到踏实的感觉,彷徨甚至沮丧,她不知道维系着自己理想追求的心仪的白马王子身在何处。
姥姥不知道轿船离孙家还有多远,姥姥更不知道一场晴天霹雳般的严峻变故正在一步步向她、向他们的婚庆典礼逼近。
此刻,她如同一只正在山坡上漫游埋头吃草的善和梅花鹿,不知道群狼突袭肆虐,那令人发指的灾害将至。姥姥心里春风平静,随波逐流在片刻的清豫里,作为一个受盲目“孝道”主宰的良家千金,她已经并不心甘情愿地进入了,却找不到眉目,真懒得费心地去勾勒任人摆布的“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之后的光景。姥姥胸口大红牡丹上落下了一只双翅翕动的金黄的大蝴蝶,她望去时,就有了三只同样蹁跹的精灵对舞,她从内心感激着天韵萦怀的关切和提励,当然,那只是总体朦朦胧胧中的一丝不慎明朗的零星憬悟,她还不具备制造辉煌的雷暴瞬间穿透世俗的音障抵达全新的时空境界的功力,所以,不晓得此神蝶的被遣使抵达的玄奥用意,或许一是宠望、护抚危险到来前必受惊吓的含荑偊偊的可怜的新娘的她;二是提前慰藉她命中带定的缱绻郁穆的却难逃伤痕累累的苦难情心。谁都不想见到却无法阻止潘多拉魔匣里黑色风暴盘旋肆虐的滔天之祸的罪轭出笼,一个民族的大劫数具体一点地吊死鬼扛铡刀——张牙舞爪地逞凶开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人人都有摊上的可能,不过,那次不幸主要是冲着可怜的孙家发作的,来自周村的无辜乘风伴喜娘和作为主角的姥姥也都难脱干系地被裹挟了其中。
(二)
那天是个双头日子,一大早,树头喜鹊就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看样子应该是副好光景。本来按照炎黄蚩祖先打造、钦定的和平安康幸福法则,泱泱华夏除去少数改朝换代节骨眼上的巨变外,大碍没有小毛病难免的世道运转秩序,老百姓的生活宁静和谐,波澜不惊,似乎才更合乎常理,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本来黄河三角洲一隅锦秋湖上淳朴善良的老乡们自给自足地过自己的岁月,可就像老婆婆们深重慨叹的:“天理良心啊!咱又招谁惹谁了?”好像这个世道偏偏就不是给好人安排的,都叫魔鬼抟弄坏了。那不祥之兆就发自一衣带水的邻舍,太平洋西侧的火山喷射附带而出的戾气衍化的倭寇魑魅魍魉,尽管其具有不错的人际组织和产品制造能力,但德行却一落千丈。十七世纪末十八世纪初的法国大思想家、“三权分立”学说的创始人孟德斯鸠这样评价小日本:“日本人的性格是非常变态的。在欧洲人看来,日本是一个血腥变态嗜杀成性的民族。日本人顽固不化、任性作为、刚愎自用、愚昧无知,对上级奴颜卑膝,对下级凶狠残暴。日本人动不动就杀人,动不动就自杀。不把自己的生命放在心上,更不把别人的生命放在心上。所以,日本充满了混乱和仇杀。”那么,这里我也想重提我大二时一位哲学历史学教授曾给班上同学讲过的一句话:无论它怎样花招频施、丑态百出地蛊惑欺骗世界,任凭机关算尽,但也必将在其再次祸乱天伦人伦物伦让太平洋又罹难不太平之后,作为严密封存的核废料最终彻底被逐出人类历史舞台,这个较早看到太阳出升的弹丸之国逃脱不了沦陷于永远黑黯的宿命。
沿着长期社会生活实践经验教训的指示,勤劳智慧的锦秋湖渔农出于对于过去的总结提炼,对于现在的打点整合,对于未来的良好向往祝愿,不可避免地形成了价值目标追求的明显指向性选择,总是前车后辄、顺理成章地肯定、扩大、增益、发扬他们认为积极向上,于谁都有利的事态,而刻意回避、禁忌那些常遭遇阻挫不被允许的夜走麦城、砸黑碗的情况,这样就一以贯之地日积月累,活脱脱挺拔起了左右人们言行的亚规范化、真规范化圭臬,也就是以心理上普遍承认、练达的约定俗成的风尚形式存在生长的“理想文明言行细则”,即民俗。“北国江南”富甲一方的锦秋湖上深深浸淫于乡村浓酽闾里风化中的芊芊婚礼,大小讲究太多,细节繁缛复杂,场面也可伸缩施展。这不,孙家大院除了杀猪宰羊准备宴席外,还要早几天就专门托了“家里父母、儿女双全”的全科人当娶亲婆,去单回双,雇花轿找喇叭匠,请拉毡主持张罗事,还得专门组成红案帮,大厨料理创作,其他洗碗摆碟的、改刀的、摘菜的、端茶倒水上酒的,端方盘摆桌的,礼帐收钱写单的,还有瞭望跑腿报信放鞭的,最后是撒五谷杂粮贴对联挂喜字的等等一应俱全,主人家的地方不够用,可暂借邻居屋子。喜庆的迎亲彩舫船队来到后,上午就停泊在靠滩的周家码头西侧一个鲤鱼突嘴六十多米长十几米宽的倒垂柳林立浅沚的沙洲旁,掩映了芦苇香蒲星罗棋布的诗画情景,便利了宾客悠闲欣赏畅快活动。那时落后的现实生态园林风采,却也是二十一世纪一十年前后渐次兴起的、刻意打造的时尚餐饮环境,沙洲滩涂上,撑篙搭篷地设酒局,用湖泥土坯和鹅卵石垒大锅灶,虚闲贵客所坐的筵席为租借附近各户人家正屋里的八仙桌及配套用具的,其他老亲或熟悉的街坊们则干脆双腿盘坐在船头舱板,用大竹篥盛酒菜碟盘的。出客的席都是按照婚宴套菜标准一道道地上,马虎不得,其间来让酒磕头的等均有适当要求。而其余的帮忙人等则以实惠为主,都是大碗酒,大块肉,全都堆上来,做一古脑儿吃喝。当鸡鸭鱼肉虾的香味飘溢整个码头时,“渔农讨媳妇吃酒席”这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气派,也就在畅所欲言、欢声雷动、直抒胸臆、吆三喝五猜拳行令的粗野聒噪中潇潇洒洒地张扬起来了。
孙家天井里就临时盘起了两个长挑多眼大灶,请了“一溜边河崖”最有名的烹饪大师傅来担纲主刀掌勺。娶新媳妇是大伙俗称的“有公事”儿,当然,这里所谓的“公事”显然不是无关杂姓或本姓远房的全村大集体事,而自然是孙姓五服内外,由血缘亲属关系判断自己“去着了的”——(该去不去,自己人前显得不顾全大局,斤斤计较,难看;不该去去了,落尴尬白眼责备,也难看;而去了咋得体地表现自己,也有些道道的。)不大不小的一干人等共同约定俗成的“谁家有事,一窝一块便都虎上去”,形成的一个“小集体”公共操持办理事情儿。锦秋湖“一溜边河崖”人们要是看谁风风火火忙得和正事干不完似的,就有句行话说他,叫做“你看忙得和公事样的”,此话一来指此人太过投入,比得别人咸菜(闲才)一块似的,二来“公事”公办,大伙子齐心合力,拧成一股绳,号着力气挚办,表明他们的小团体“一户”——言行一致,步调合拍,团结凝聚,进而向外姓人传达大事面前细碎过节一笔勾销,赢得好评、尊重,同时,针对于乡下断不了发生、司空见惯(因为农村和社会底层流行着这么一句行话叫做“叫你声二大爷,不如扇你一耳光”,由此对动辄以肢体相向**、诉诸武力解决分歧的荒唐鲁莽之举的大有市场,可见一斑。尤其是兄弟们多的,自家感觉腰杆子比别人家硬,好像一块“寇劲”使不出来似的,当我们站在高处巡视研究时,真的着实可笑可爱可鄙了!然则,那样的市井逻辑却是活生生的现实哲学体现。)的族群、人际不恭、动粗,再以后遇到有欺负自家人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时,“他们”就得仔细掂量一下此“集体言行自卫”的潜在和实际的爆发能力了。
孙家早就以宗亲叔伯的船帮为阵,以新郎(本地媳妇则出动新娘嫁船,与之捆绑)连家船为“核心”,依次左右靠拢的船帮头挨头,尾邻尾,形成扇形船阵。位于孝妇河、乌河等中下游锦秋湖“大场院”的“舢板头“和“长驮”船身较宽大,不易摇晃,极少用竹篙和桅杆绑扎在一起。只有来往于上下游之间的的“溪犁船”身个较小,非得用竹篙或桅杆横向绑扎稳固船阵不可。以便供作婚礼、酒宴使用场所。这就是连家船民婚俗最大特点的“合船会婚”。往往家族越大,参加婚礼的人越多。一旦碰到这样的良辰吉日,不但本家族的船也不下湖去打渔了,货也不运了,甚至只要属于近亲和近邻的外姓连家船,俨然也把它当作自己家族的事,都为之忙得不亦乐乎。这样的时刻,男女老少,聚集一堂,欢声笑语,热闹非凡,蔚为壮观。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连家船民的婚礼,是一次大家族和小部落的聚会和盛宴。
树上麻雀机敏好奇地“唧唧喳喳”叫跳不停,孙家一枝骨人开始跑前颠后七手八脚忙活起来,借凑家什,帮着买东西、洗切菜。伙夫抱来一大堆硬柴禾,陆续添进灶膛里慢慢烧着,老火头军将寿光县造膘肥肚大壳郎猪似的硬脾气风箱的粗杆子拉得亮堂推得猛实,“咕嗒咕嗒”地集束溜子风,狂鼠一样奔蹿,钻进灶底炉条下一阵阵翻腾,直把个火爣燎得白蓝贼灼亮旺旺的。按照宴席上菜的要求,炖了**时大件用的两大锅鸡靠肉和红烧鲤鱼,放了各种调料鲜配,满船帮大阵、码头院子都是香喷喷的味儿,几根胡同都无法躲避地闻得到,禁不住让人笑蕾乍开,乐从心来。
杨柳成荫,鲜花盛开,张灯结彩,欢声笑语,喜气洋洋。唢呐声越来越近,渐渐地,大伙都隐约听见了。一股子喜庆气氛四下里辐射开来。街坊邻居们一边瞧着前门的动静,欣喜地捕捉着渴望中的叭唢呐吹奏声愈发嘹亮地从芦苇荡里传来。挤在人群中,垫着脚尖看新郎迎接新娘“过门”,男女老少都乐呵得合不拢嘴,眼角笑出泪来,有的一连声地说着:“好,好,好!”孙老爷子坐在堂屋的正中央,白髯轻飘,手扶着圈椅,频频点头,喜迎宾客。今天是梅玉莲出嫁的日子,春上,孙老爷子托媒人到自己生意场上的周村商埠梅家提亲,说那待嫁闺中的二小姐,经热心撮合,愿意嫁给孙聪为妻。于是,孙家便下了聘礼、选吉日,迎娶媳妇过门了。
婚礼前一天,孙家派一队年轻人撑舟溯孝妇河而上,奔了女家梅府迎运来了陪送的“橱箱嫁妆”。沿途鼓乐吹打,抬摆嫁妆的船儿列队行驶“亮嫁妆” ,共四橱八箱,有“垫箱钿”、“花粉钿”,铺盖、衣服、日用品一应俱全。梅府殷实商贾书香门第,二女儿的嫁妆被褥,开春就由有父母、兄弟、姐妹、子女和丈夫的“全福妇人”缝制好了,折叠时内放“子孙仓”喜钱。“子孙仓”里放红蛋、枣子、长生果、棉籽、甘蔗,喻早生、多生孩子、长生不老等。嫁妆贴上大红喜字后,先摆在客堂中“晾妆”,让来人浏览赏赞。
而那迎妆讲究礼节,稍不注意即会遭到女家挑剔,甚至拒绝发妆。孙家迎妆的船儿及其他大件工具都贴上了红纸或“喜”字,迎妆后生们由媒人和一位长者带领、陪同着,一路由喜鼓手吹奏鸣锣至女家。挑篮放在天井里上,杠棒和扁担靠了柴堆、墙壁,女家不招呼,来人不得入客堂。男家迎妆要付喜钿给女家帮忙人。如嫌少,便偷藏杠棒和扁担,迫使男家加喜钱。而女家不发妆,男家就反过来敲锣“催妆”。梅玉莲的大舅舅将孙家来人迎嫁妆的情况逐一告诉了即将出嫁的姥姥,征得她同意,梅府上下人等才开始逐项发妆。孙家迎妆者全部退出门外,由大舅舅一件件郑重其事地颁发,先马桶,再铺盖,而后依次逐把发出。嫁妆忌讳讲“扛”,而讲“涨”,取上升之意。迎妆者不能一脚跨在门槛里一脚跨在门槛外。若双脚跨进门口了,女家便说你“抢嫁妆”了。领齐了嫁妆后,迎妆者开始返归,肩挑嫁妆中途不得停歇,讲究一气呵成,免得两两三三。嫁妆到了男家,男家即点旺盒、放鞭炮,将嫁妆先置于客堂,后搬入新房,由“全福人”解被摊床。男家当晚还要办“待媒酒”,送媒人钿。忙活了大半天,直至莲花村孙家的新房内全都将嫁妆摆放停当,才算办妥了“安柜箱”。
接下来便是主戏——迎娶要开演了。
因为孙梅两家相距较远,男方送亲队伍约定于当日二更天出发,沿孝妇河搭“露水潮头”顺原“溯”流轻松划行而上,娶上新媳妇,估计回返五更到站。于是,“正日子”二更天不到,行“天地福礼”,拜过“跪祖宗”,喝下请拉毡执师、锣鼓班头和众轿夫的“出轿酒”后,孙家大院迎亲船队就大摇大摆敲敲打打地出征了,担当轿船的画舫“溪犁”溜子鼓乐前导,其他一干喜船鱼贯随行。
“溪犁”画舫形体呈流线瘦骏精明、潇洒放达,瞧上去玲珑出挑,跑起来轻盈麻利,身轻如燕,矫健敏捷,动感十足,运刃有余,像自由恣肆的织机椭长滑梭,两头尖翘,跳蚤射箭快马加鞭,随着执篙驾手挥臂运力席卷残云浑身使劲马不停蹄的猛撑狠戳,船侧翼波喧流,船头鼓浪啪啪,一阵阵风驰电掣,冲击突蹿,利飕有力的小船已神行太保似的一溜烟消,顺潮踏浪,“歘歘歘”不见了踪影。同时,由于其船身小巧便利在窄沟小溪行驶,所以,又叫做“湖里白鲦”、“水皮行孙”或“浪尖飞镖”。其船身长不过四丈五尺,宽不过十二尺,可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从头到尾,有”舱头窠”、”耳子垛”、“活拦垛”、“网垛”、“中垛”、“眠垛”、“柜子垛”、“灶垛”、“橱子垛”、“尾篙垛”等。垛者小隔舱也,系一垛梁壁与另一垛梁壁的间空。里面摆满了随轿船带去的红火礼物,主要有:梳头包、封笼包、撑伞包、上轿包和“娘奶花彩”及一些零碎备用的小红包;取画舫顺当平安的“压轿船肉”。所带请帖分请女婿随女儿回门的“女婿帖”和请女方大舅舅探轿船的“探轿帖”。还备有一桌款待女方大舅舅的“探轿酒”。孙家派出的最强阵容能争光揽面子,两个艄公、六位古乐手、四名本家人、八个身强力壮的青年轿夫,均有着“身历百战曾稳险胜”的迎亲、酒席周济凯旋经验,出彩礼节、规则运刃有余,而且还有好酒量,棒应酬,抢戏救场没得闪失、担忧。
“溪犁”画舫轿船四周装饰了彩带,轿舱内外张灯结彩,还有一领红线镶边的蒯草席,以备新娘出门过轿船时闹风水。“轿顶”就搭在船篷上方,为帆布和簟席的混合制作。孙家将婚期选在八月当中孝妇河大潮汛的日子。大潮汛的一大早,往往都是涨潮时分,其中厚重盼望色彩,意味着“发财水涨”,而且也有逢迎顺理成章合理安排考虑,中下游到上游迎亲,要有相当一段水程,正好搭潮而上,又随波而回。一番在梅府人之常情、祈福纳祥、有板有眼、有条不紊、繁文缛节的玩揣下来,迎亲队伍娶得新娘喜爽满盈,春华秋实尽揽于怀,大胜而归,轿夫们正好端端顺风顺水,忙憧憬,望庆云,摅坦途,赢豪迈,五体通泰,执篙扬浆,八面威风地“鸣炮起轿”了。
凌晨的孙家大院里,都是让如揣脱兔的年轻后生和大闺女小媳妇们精神旺盛过了头,亢奋鼓炝得睡不着觉,男的喝了点小酒子,乙醇搅合得更来了兴生,女的打扑克、嗑瓜子外加小憩一阵后也颐养了猴劲,相互起言搭语拉锯几招后,交流气氛也热闹开始了。当那河湾里依稀传来的提醒喜至的鞭炮声才响过不久,轿船的影子刚驶近,而天色梦境一样自然还看得影影绰绰时,不知谁先按照分工忙活开了的,梅府堂上就一片窸窣动弹起来。
对面那一只红布披顶,红绸缠桨,红带扎篙张灯结彩的“溪犁”画舫轿船,由两个泥鳅艄公、八个健壮的后生子轿夫野牛样的挥动四把遒劲利索的桨四根猛捣生风的竹篙狂荡着,箭一样飞快地从河面上射过,朝女方梅家湾码头的新娘船帮直扑而来。此时,正是涨潮七八格时分,也就是“涨七”或”涨八”的潮流最猛之际。忙着“接炮”的女方的船帮,早已烛火通明用竹篙扎了个平稳泰然,红线镶边的席子如地毯铺卷着,单等候新郎“贼打的船”袭来——这是极具人类生衍自然象征意识的一刻,女家的溪犁船头特意分岔个“v”形状,犹如一双温柔乡般的大腿张成纳八字形。新郎家那一路奔波的红轿船画舫溜子就要偈勇刚毅、激情澎湃、诚心实意地尖昂船头插进来了。但是,好事多磨,在此之前,还有一道“关口”需靠自身本事去闯。那就是轿船靠近女方船阵时,女方的亲友故意不让你轿船靠近,百般阻挠,设障羁绊,骚扰打搅,用篙桨、竹篙把新郎的轿船顶屡屡拨开。考验孙家两个艄公、八个轿夫的身手的时候到了。真是“好汉打不出庄”,他们几经冲锋突击,浑身分不清那是溅湿的水哪是流出的汗,气喘吁吁,心力交瘁,不过是因了女方船帮的高抬贵胳膊才勉强把轿船往那岔口里插入搞定,好不容易啊!而轿船扎靠进来前,还必须先按“男左女右”讲究,先把船靠拴女方的右边船帮,恭候新娘的大舅舅带着一帮好酒量的后生子同去探轿——待与媒人、家客和轿夫们进行一场简洁友好的象征性斗酒考察较量后,男方才算获准问鼎“轿进门”拼搏程序。然而,梅府的男人们放行了,女人们依旧不依不饶的,即便通过斗酒这一关后,女方船阵上有的许多亲友还不轻易让你新郎那只“贼打的船”,把她们的心爱的宝贝女儿“偷”去,而只有让你能对上他们的船歌后,才准许你“轿船”进入那“正穴”。
当这只“贼打的船”总算“过关斩将”地挺着个尖翘高昂的头,稳稳准准,实实在在地拓契了有如母性双腿大张的船缝时,大家这才纷纷如释重负地松缓了一下,了却了那乘兴而来的长大成人仪式的第一个节目,看到幸福祥云终于降临了,双方都感到一块石头落了地,彼此相悦欢心鼓舞起来!这也才算到底闯关成功,首战告捷,允肯和放任男头的迎亲队伍抬着花轿下得彩舫上去码头,直奔梅府老宅邸而去,迎接新的迎娶升级“赶考”的了。
就这样张扬着锦秋湖上红事风格的孙家大院的迎亲队伍扬彩旗拂璎珞,间隔锣鼓一通“咚咚锵”地敲打,东拐西叉,穿河闯荡,从五贤祠东南陂的起凤桥旁经过,一路辗转至周村梅家湾码头停泊,他们先把装饰一新的大红花轿从“溪犁”画舫上抬到二姥姥家门前转一圈,亮了花轿。新郎胸带红花、胸戴大红花骑在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喜气洋洋地向看热闹的行人作揖,挥手致意由男傧相陪一同前往欣闯“敲门”关。
四更天,在情闳丽谊隆秾的“一把帘子”陪嫁姐妹们兴高采烈的羡艳撺掇和感势如同身受跑前颠后的亲切提携帮助下,姥姥遵从风俗“要眼”于石榴、玫瑰、紫蓼花、粉荷等十二种植物的花叶温和奇馥的汤水里沐浴毕了。接着,又按照老人们的叮咛吩咐吃下了一对煮热的红皮鸡蛋。早几天即行妥了用绸线将姑娘脸上的汗毛绞掉的“开脸”礼,真乃:“毛头姑娘十八转,临上轿还要变一变”。姥姥发髻上满簪花朵,头上遮以面红,谓“上头”了。于众女簇拥着伫立绣床边,睐眸睽睽之下,她羞涩地红着脸,眼中澄波盈滢,颊如芙蓉,灼灼汽灯光芒里,更像一朵含苞欲放鲜嫩欲滴的花蕊。
新娘上轿前还需行“安凤”礼,梅老爷也已比照旧规矩请好了一位“正装梳妆大马”和一位“代步梳妆大马”,专侍替梅玉莲梳凤髻,戴凤冠。梅玉莲一派雍容典雅、端庄淑丽,娴静地坐在梳妆台前,但将为**的她烂漫矜持的内心却很是羞涩推诿,服服贴贴地听从着长者的安排,粘粘地躲在闺房不肯出门。在家里老人们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卵翼精护关注、爱抚把持下,那“成人出阁”命定的角色说着道着的就如秋湖朗月婆娑着来在了姥姥的青春悸动中,可想着出嫁容易,暂时揖远手足血脉却相当难,牛依缰绳归槽棚,狗不嫌贫恋门庭,一辈子走不出老窝子啊,姥姥她难舍爹生娘养跪乳情!
此刻,梅府中的闹喜女眷都这样盼着:如果能看到幼稚可爱老实过了头的夯新郎被“修理”得抓耳挠腮像热锅上的蚂蚁就开了眼界了,也算是护嫁挡驾成功!
梅府的亲戚族人上上下下“一窝一块”的怀揣了玲珑玉兔的妇女幼童们心情像年五更里似的,安晏之下难掩亢奋,寂寞之中酴醾漵流酝酿发酵,当然,严阵以待的她们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迎亲队伍挺进入院落的。
新娘这方的船家女和她的女伴们,自然成了人们瞩目的一道风景线。大凡这些“明天将要成为别人的新娘”的姑娘,平时和和乐乐,憨憨厚厚,朴朴实实的。女伴怎么愁,她们也跟着怎么愁,怎么乐也跟着怎么乐。有心眼有志气的,平时明里比织网,比洗烫,比撑篙摇橹,比对船歌,比服侍孝敬公婆爹妈。单就比洗船,不把你好端端的一层杉木板洗出条纹,洗出柴毛来,哪儿肯放你过?其实这差不多全是暗暗较量,真实用意却是让自己的心上人或梦中人看个明白她们是能干的。而到了这临嫁前,又都怕女伴从此告别少女的人生阶段,投向的是未知的男人怀抱,而骤然惜别地围聚过来,尽管将要做新娘的女伴,已经有专门的“伴嫁嫂”也就是“娘奶”在帮助她梳头,其间做她的哥哥或者弟弟还前来象征性地给她梳三下头发,绞采孔毛,抹油穿衣的,可她们还是争先恐后地围拢过来,百般缱绻恋恋不舍地着意要把自己的女伴打扮成普天下最最漂亮的阳春三月美鲜花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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