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好了。
姥爷左手握着枪,右手影子一样软乎地跟着配合。两只手一主一次地攥举着王八匣子,肩膀抵着身旁的榆树枝子,姿势僵硬拿捏地又打了五六枪,疼得他咬牙咧嘴,直眯缝眼,低下头躲避着鬼子厉害的机枪扫射。
刚刚野兔子一样狂蹿着拱进棽茂芦苇荡,穿越羊肠蛇道,蹦跨过高坎沟洼,蹿来到河畔主战场上的天赐,万分焦虑地看了一眼正在瞄准射击的姥爷,满头大汗着急地张嘴要跟姥爷说什么,又恐扰了聚精会神的艰难射杀,心里火烧火燎的激荡着,折磨着,却老虎啃刺猬没处下嘴。
小头随着羸弱的身子被呼哧呼哧喘息的满口粗气带搭地一扑一抬,瞅准了个姥爷动作的间隙,脸色慌张疾辣,嘴唇颤抖着,黯哑低沉,一阵阵没人声地嚎啕抽泣着说道:“叔,叔,叔呀!俺娘,俺娘,俺娘她们那些送米的才,才,才到桃花六姨的张家屋子李,李,李家桥码头,正在下,下,下,下船就被赶来的小鬼子开着机枪扫,扫,扫了。俺娘她,她,她……她也伤,伤,伤……伤得厉害,就要倒不上气来了!你,你,你,你快去看看啊!”
??
姥爷一边仰着溅了无数泥点子和烂苇叶屑满脸灰凄痛苦的头颅咬牙切齿地放着枪,一边汹涌的热泪鼻涕早已不可遏制一塌糊涂地淌了下来。
眼前打得正酣,难分难解,队员们的死伤让他揪心如焚,姥爷泥汗堕花脸的枣木人一样趴在战壕的坝头旁没动弹,他神色嶙峋狠狠凝皱着,那双眼皮怔怔地扭成了三角形,两粒钻石攒荧的瞳仁里煊盯、放射出凌厉冷峻的幽光,那是天赐从未读到过的一种来发轫于栗烈地狱历练、磐晦岁月磨坷、苦难生涯腌渍、舛阽怒火烤炙气贯长虹、大义凛然、凌厉杀伐、永不言败的英雄响马峥嵘精神的稀罕闪烁。
根源于苍茫历史纵深神性地醒崛、鸿发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初民族危亡瘴谷的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锦秋湖会盟气概的天骄浩威,高傲拔筹、咄咄逼人、择善婞执的卓杰派头,是任何黑暗蹂躏的漫漫长夜都挡不住的与生俱来的巍峨的霸王之光。
姥爷内心的惨楚伤恸没有谁能知道,但是,他明白如火如荼的白热化拉锯战冲锋陷阵的火灼头上,岂能旁骛儿女私情、血肉亲分?
那么多的患难好兄弟们活蹦乱跳的生命顷刻被滚烫的枪弹疯狂戕夺,他两手拤着那把打得发热的匣枪拨到快机上,瞅准汽艇上的鬼子又一个点射。天赐看到一个躲在麻袋包后举着瞄准镜步枪的瘟神般可怕的狙击手终于被他扫倒了。
“好孩子!靠边去!俺先毁了这些畜生的模子!杀绝了再说!”
天赐赶眼色地急忙采了把小疯梢(香蒲)拧成匝迅速编了条草绳圈随着颠簸动作给姥爷套在了黑汗淋漓的脖子上,好让他吊起右手来,减轻胳膊下坠造成的拉痛。
唐留住大叔的那把海螺号继续扎扎实实尽职尽责一丝不苟地“嘟嘟嘟嘟”着,滂沱壮烈地从河边那棵垂柳下传来,像是搅动了地鼓的振荡着整个芦苇荡的“噜噜噜噜”颤响给荧紫的芦花镀上了神圣的真韵,激发起了锦秋湖水月星云焕澜闳深的情绪悸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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