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了,再用小木棰均匀地敲一遍。接着,即如法炮制对付她的左脚。身旁既有两个丫鬟紧紧靠定,又被两个丫鬟把脚扶住,丝毫不能转动。梅玉莲顿觉脚上如炭火烧的一般,拘得阵阵钻心窝子的疼,直痛得梅玉莲用脑袋撞墙。她从小还没受过如此委屈,“哎呀,呀,呀,妈呀!你们要害死我咹?!”随着一阵阵钻心的疼痛叫喊,怨恨委屈的眼泪就哗啦啦流了出来……
旁边的丫鬟看着心里难受就皱扯着脸哀求道:“夫人,松一点吧……”
谁知温存的太姥姥丹凤眼猛一瞪说:“紧是爱,松是害,拉拉拽拽成不了大气派!等她裹成一双小金莲时,就会来感激我了呢!”
性情温婉淑雅的梅玉莲哭诉着说:“你毁了我前程还不算?我不出嫁行不行?俺侍候您和爹爹一辈子!”
谁知“得寸进尺”的太姥姥更上火了:“哪有当老闺女的?那边锦秋湖上孙家不说是富得流油吧,可也是他们‘一溜边河崖’数一数二的主儿,你嫁过去指定累不着,你好了俺啥时候蹬腿也就无牵无挂了!”一句话说得姥姥鼻子酸酸的,只低头滴泪,什么也不做声了。
祖姥爷从外面回来,听见一家上下的那阵折腾和刚才梅玉莲哭腔声的话语,心里软软的,忙隔着楼梯插言道:“你说这都民国喽二十多年了,你这腐朽刁婆子还整出这套老黄历来为难孩儿,你说你浑不浑啊?”
“去你的,女人的事你甭管!我还不都是为了她好吗?滚一边打你的麻将去吧!”太姥姥急躁无奈地倒背着双手在堂屋里转了几圈,索性一撂帘子,又到商会里去了。
梅玉莲受活不过,放了小声哭泣道:“你们这是要我命啊!封建老顽固派,有你这样当娘的吗?”
口口声声都是为了她好的姥姥和丫鬟们,沉沉的,冷冷的,只管埋头忙活,也没人理她。末了,太姥姥叹了口气说:“生为女人确实不容易啊,可都这样,咱又有啥办法?还不是逼的?”
及至晚间,丫鬟们又端来了太姥姥配好的软骨药水。太姥姥心疼地解去姥姥脚上的白绫,又把她的双足泡进药水里薰洗。待洗到双脚发红发烫,仍捞起来依旧狠命缠裹。如此反复,今日也洗,明日也缠,不出十日,姥姥的双脚就已经被太姥姥和丫鬟们蹂躏得鲜血横流。又十几日,血水停了洇渗,姥姥双脚的脚面都已弯曲如愿,好像新月一般,且缩小到了只有三四寸的长度,活生生变成了一对“三寸金莲”。邻居请来的内行喜娘唱着暖心的歌谣,和哄小孩似的抚慰着受伤的姥姥——“小脚乖乖,嫁到少海(锦秋湖的别名),不吃鱼虾,就吃螃蟹。”她给姥姥的这一对“三寸金莲”套上了一双精制的弓鞋——一种绣花女鞋,便命丫鬟们搀扶姥姥下床练习走路。姥姥是刚缠足不久的,脚上的伤口尚未痊愈,光想坐下歇息。谁知喜娘一心盘算着快把事情办妥了,就全然不顾及姥姥脚上的疼痛,乘胜追击,一举成擒。姥姥刚要喘口舒坦气,她便又指示了丫鬟前来搀扶练习行路。姥姥走来走去,真如挣命一般。奈何姥姥也知道,反对缠足的女权运动风潮还远未吹到落后的鲁中北乡下来。她后悔听了母亲的话中断了读书求学,想到同学姐妹巨野县的王丽华虽然也缠了足,但意志刚强的她硬是从老家走到济南去找在教育厅供职的爹爹,双脚磨起了两层血泡,一星期没法沾地走路,可几经挫折,三遍回炉,硬是考上了国民政府公费留学美国的名额。她一连三四晚上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哭自己的懦弱和孤立无依。最后,只得忍了巨痛,迈着小碎步,一颤三挪地随著众人遛趟子。等到姥姥勉强学会了女孩子那种莲步轻移的走路方式,喜娘又略略教了他一些做媳妇的礼数,便跑到太姥姥面前邀功请贺起来:“恭喜小姐啊,到底大家闺秀,书香门第,又念过洋学堂,和乡下土豹子就是不一样啊!婆家偌大一份家业,也很快就仰仗她发扬光大了呀!”姥姥瞅着八面玲珑、善解人意的喜娘,再想想被自己的亲娘她们组团“爱心大行动”“关切”得几乎痛不欲生的自己,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被缠足号在家里,姥姥却永远忘不了与自己千丝万缕搅拧在一起的那些书琅学问。沐浴着照射进屋里的三春艳阳,聆听着窗外法国梧桐和木槿树上小鸟们发出的同情怜惜般的浏亮呢喃,她深酣寝馈于国学历史的婆娑游历之中,更沉醉、走进了那些华美的诗情画意。曾如盛放的花朵般鲜艳,也似昨日的榆钱般飘零,菡萏深处,白驹过隙,描金箱里包藏的种籽的烂漫,寂寞了一季又一季。回望过去,前尘往事,散若云烟。翻开的书页,已轻轻合上,唯有几页素笺,暗香残留。风起于青萍之末,《关睢》第一篇,“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传达着发自于心的喜悦或忧伤;涉过时间之川,搴州中流,听越女曼声《越人歌》,“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渡过岁月波澜,有人在蒹苍露白的河畔,徘徊往复,“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汉乐府》宣泄的直白勇敢真爱情感,一支乐府奇葩绝唱,“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相许与你,以我的所有,给你以我的生命,为这冥缘,绾结同心。原来,至死不渝的爱情中外皆有。一边烽烟四起,一边风月无边,南北朝民歌吴侬软语唱出深情婉转的《西洲曲》,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浸透了江南春雨的《子夜歌》情调艳丽柔弱,怨幽缠绵,“秋风入窗里,罗账起飘扬。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掩卷长叹,梅玉莲在风吹帘栊的刹那恍惚里,以诗词做筏,乘着一叶莲舟,踏水而来,看那茫茫尘世、浩浩风烟,如此多微小的,宏大的往昔事件中,孤独彷徨的她不知为谁击鼓而歌。一室光斑绰约,时光淙淙流淌着,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那时的姥姥满绣楼诗书情韵蹁跹绸缪,绮丽思绪缤纷遄飞。
菩萨心肠的大花轿,月老一样的大花轿,慈祥勤勉的大花轿,功德无量的大花轿,一大把子年纪了,还那样不辞辛劬地风里来雨里去,随叫随到的经年劳累,也委实难为了这位腰杆硬朗、精神矍铄的“老人家”了,上崖下坡,走街串巷,乘船渡河,水旱过桥,数代千百人上上下下,“压轿娃”的娃娃的娃娃都已打酱油了,劳苦功高的大花轿还不愿退休。喜庆潮水汹涌滚荡浸泡,大花轿油漆斑驳,榫卯铁钉松动,不知加固维修喽多少遍了,梆子横竖杆撑上木纹理裸露濡黑,显然是被心旌飘摇、情慉烦躁的新娘紧扶着揉搓或用指甲抠得犁痕出扫,坑坑洼洼的。孝妇河畔没有女书,但若叩问锦秋湖上新娘的心境气象,那一顶顶朱漆大花轿心里是一清二楚,亮堂着呢!一部锦秋湖新娘栖栖遑遑扑朔迷离的心灵流浪史,就那样被一顶顶大花轿不动声色,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颤颤护护,转转悠悠,张弛有度,忽急忽慢,漂漂亮亮地撰矞阔,写踏实了。
更嘹亮的河筒子风顺道窜上来,吹拂着渐宽的两岸翠绿黄欣的苇蒲、紫红娉婷的水蓼、低矮匍匐的辫巴草、高颀翘楚的茅子草家族昂扬忭舞摇曳起来。五六只受了惊扰或是兀自亢奋着的灰黑水雉贴着水皮迅速忽嗒着翅膀,双腿两蹼疾觫敏捷地向前方“噼噼叭叭”踩踹、扒奔、搏击着水面,打出了一连串来不及扩散的圆圈圈,涉水掠飞而去,顷刻,钻入了湖底,杳无踪影了。不可蠡测的芦苇荡里传来鹧鸪“嘻嘻咕咕”和鹪鹩“吐吐呲” 、“吐吐呲”自由自在的鸣叫声。
夏末秋初季节风沧桑惺忪地吹着,画舫满怀期望高高兴兴地于静静流淌的孝妇河里行驶着,早晨的新颖阳光普照在锦秋湖圹埌无垠的旷野上,毫无遮挡的大明浩荡,鳞光灼灼,万顷碧波金银,两侧洋槐树和杨树丛里依稀传来知了清脆执迷的串唱,轿夫们轻捷的左右发力狠踩画舫两侧船帮子,使船身边前行边带动着大花轿打摆子一样,阴阳膀子交替着,来回晃晃悠悠,巨大的火柴盒花轿厢体因被姥姥坐压着,又牢牢卡在船舱里的支架里,焊上了一般纹丝不动,只是发出轻微的吱吱扭扭的声响,面子事地肯定着响应着鼓励着激发着颤轿的汉子们兴风作浪的“馈喜造笑”不懈努力,拴轿杆的生牛皮绳和缠绕着紫红布条条的袢头直愣愣地颤跳着。一阵凉风从苕苕汯汩大湖淼漫的水荡里吹来,掀曳得花轿帘大红的天鹅绒帷幕轻轻鼓动,将一缕缕的苇蒲莓莓的苾勃、早起下湖的讴鸦,以及皋阳浩晖里绿阜太气氤氲弥望的温颐高迈奕奕洒进了花轿里来,渐次驱散了姥姥心头方酣的绵蒙霡霂,一股股逸扬得贞元萃情茏茸。梅玉莲浑身涔汗玉醅般蒸腾,葵心悸跳如蛙鼓自丹田奔涌,焕光恻恻,思潮凌凌,听着艄公和轿夫们急躁颤舟颠轿的脚步发力声和粗重野如牛的荷载喘息声,眼前交替着出现了红绿斑斓星象闪烁迷离的飞翔感觉和符瑞飚转、幻赫兢爽的绮丽暧昧之巅的云蒸霞蔚,仙驭清冥……
自从姥姥被老人们允下莲花村这面亲后,不知有多少街坊邻舍向太姥姥和太姥爷道过喜。虽然谁都不会嫌弃过上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的好日子,但姥姥更有着自己独特长久的见解——“关键是孩好!”这也是闾阎翁妪们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然而,在具体实行起来时,人们却往往被权钱此两张世俗绿卡糊弄了双眼。勿须展开,尽管大家满嘴伦理道德喋喋不休,可一事当前委实难过权钱关。如此说来,此“两q君子”却也十分本事了得,权威赫赫,现实中的一系列形形**色的事物几乎无不顽强地受到其山头规定,以至于使得众多的真谛影响失聪。即使七十年后的今天依然愈加增益着其仿佛日复一日地厉害着的“不二威力”,因为大家遇到棘手问题后,人的作用淡化了,没办法只得请**他老人家出来讲话——先自擎擘相赞:人民币的大大的,接着大拇指点掐着小指头肚:麻烦的小小的了。因而,以权钱根本为 “好苗” 的支撑,以滋润、流油的光景为“好用”的主体,以名门清甲、书香门第、老实忠厚等为“好听”的仪颜招牌,“三好”成了世俗人难以逾越刻薄巍峨的“行为哲学屏障”。而把“孩好”抛到了九霄云外。岂不知光有浮躁势力钱财,待人这个最主要的因素变了卦,一切都将成了过眼烟云;而人中了,即使困厄潦倒终会复兴光耀的。饱读诗书气自华,姥姥不仅有着优良的茝质凤仪,更有着超凡脱俗的见解修养。她认定了情真意切心心相印敬重关爱携手人生是最朴素的也是最难能可贵的。然而,在头一次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造次的捆绑婚姻挟持中没能施展得开,却被后来遭遇的姥爷那里出类拔萃地体验了。
一路上几次“晃船”“颠轿”,姥姥被折腾累得精疲力尽,本来就软绵绵的苗条瘦弱身体简直像散了架,张口气喘,汗流浃背,虽然不比外面的轿夫们出力气大,可作为女人娇小孱羸自然不经折腾,几个回合下来,早已心烦意乱,躁恼怨尤嗔怒,恍惚憔悴,而这些似乎也是所有坐享此“清福”的新娘们必被抬举宠敬、大幅度地领受着以仁义厚道大度为主干,以刁蛮顽劣、泼皮流糗、古怪猥琐为枝叶的喜乐追捧的好事多磨的光荣出阁之“规定动作”。当然了,任何事情都有个度,颠轿之小颠、中颠、大颠、狠颠、疯颠、惨颠,中庸和谐的把握应该是掐掉两头取里面的,最合适。但如何对待,个中事情就复杂了,真是“‘923(胜利油田代号)’的棉袄——光道道”,譬如漂亮的新娘遭遇的想必就“疯惨”了,原因很简单,一般轿夫的业务逻辑必然是:人家当主人,咱们当下人,人家做新郎,咱们做“痒荡”(心里痒痒、浪荡),大伙出苦力流贱汗地顶礼捧举着奉献上这么俊俏的好少女,将一个美丽骇俗的黄花大闺秀抬塞到人家被窝里去,破了处,落了红,沉沦成稻粱谋的世俗食色烟火黄脸婆……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越想越不甘心,越想心里越难受,越想越窝火,越想越按耐不住地打算发作,越想越愿聚啸造反……那么,做不成新郎就做新“狼”吧!让俺当温驯绵羊,二傻子才会干呢!所以,心理极难平静,再理性的围堰也往往逃脱不了生理躁动闯撞的狂澜怒涛接二连三的喧啸冲击,这是作为一个正常男人都会产生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