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当礼部尚书大声宣读群臣的贺词的时候,他更是害怕。
忽然觉得四周都空荡荡的尽管那么多人,自己却只有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这龙椅上,四周那么空旷,他心里那么孤寂,那是一种远远超越了年龄所不能了解的寂寞之色所有人都跪在自己的面前
只有自己一个人坐着。
天下,再也没有任何人跟自己并列么
他终于忍不住,还是扭着头,寻找父皇。
但见父皇就坐在侧面,在自己的背后,隐隐的,仿佛是一种孩子不能明白的退避仿佛父皇也比自己低一等的样子。
尤其,父皇的脸色那么灰白也不知是不是光线的问题,从他这里看去,但见父皇的头发,忽然之间就灰白了。
不是神仙的那种银灰色。
而是一种惨淡的死灰色。
他已经六岁了,听太后讲那么多故事,小小的心里,并非完全不知道登基是怎么回事。以往,只能老皇帝死后,新皇帝才能登基。
可是,自己的父皇,他还活着啊。
他活着,自己怎么登基呢
难怪父皇会那么伤心,头发都死灰了。
他忽然忍不住,泪流满面。
皇帝登基,痛哭流涕,这算什么
大臣们都急了。
弘文帝也急了。他走过来,坐在龙椅上,抚着儿子的小手,但觉儿子手心一片冰凉,哽咽的声音也微微发抖。
他柔声道:“宏儿,怎么啦”
孩子哭得抽抽泣泣的:“我取代的是父皇的皇位父皇父皇,还是您做皇帝吧”
弘文帝心里一颤,一把将孩子搂在怀里。
台下大臣也都愣了,觉得心酸。
真没想到,这样小的孩子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时,台下的陆泰忽然高声道:“陛下不必悲哀,太上皇帝也是皇上。我们北国,一大一小,两颗太阳,这是我们北国的福分。”
众臣立即同声附议。
一众汉臣这才明白鲜卑贵族们处心积虑的心思,是非不希望弘文帝退位不可。
但是,此情此景之下,谁能表示反对
弘文帝环顾四周,扫射了一下众人。
毕竟多年天子,积威尚在。
群臣莫敢再有喧哗。
他挽着儿子的手,新的小皇帝,此时已经不那么害怕了。紧紧依偎着父皇,如找到了极大的靠山,声音也清朗起来:“父皇,宏儿不怕了。”
“宏儿别怕,父皇一直辅佐你。什么都别怕。”
台下,众人方开始山呼万岁。
最后要颁布诏书,以表示皇帝是“真命天子”,仪式庄严而隆重。首先,中书令再将诏书捧出,交礼部尚书捧诏书至阶下,交礼部司官放在装饰有云纹的木托云盘内,由銮仪卫的人擎执黄盖共同由正殿的中道出玄武宫,再鸣鞭。
小皇帝就坐着舆走了一圈,再回到玄武宫。文武百官分别由玄武宫两旁的大德门、贞度门随诏书出午门,将诏书放在龙亭内,日后,要带回平城的立政殿正式颁布。中书令等将“皇帝之宝”交回,贮于大内。
整个仪式,完成得很完美。
就连小皇帝的那一次流泪,也令人动容。
整个玄武宫开始了庆功宴。
当礼乐声声,传遍北武当的漫山遍野的时候,一个人默默地从一颗大松树边抬起头来。
刚刚,他亲眼看着新帝的乘舆从自己身边旁边经过。
那么小的孩子,那么漂亮的孩子。
他真正龙章凤姿,顾盼生辉,一点也没有露出怯相。
他心里不知道是欣慰还是悲哀。
自己不曾目睹儿子登基,却目睹孙子登基。
这何尝不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就连他荒芜的心,也都有点儿澎湃起来。为了这孩子,有什么值不得的呢
他手一松,看着手心里的传国玉玺那其实不是玉玺,是北国秘密的一个皇帝吉祥物。当年,自己“死”得匆忙,出征在外,不曾交给儿子。
现在,真的可以给孙子了。
这便是他要送给孩子的一件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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