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后悔不该浪费那些无比宝贵的光阴,不该成天混日子,胡闹三年,一无所获。
这年中考,总分450分的七门功课我只考了126分。这样的分数,足以说明我的水平有多差。但究竟差到什么程度,若用量化的方法来说明,恐怕更形象、更准确。初中物理有个欧姆定律,用公式表达就是i=u/,但等于什么,u等于什么,我就不知道了,连最基本的去分母方法都不会。这年是一九八五年,我已经很大了,学业差,但个子却忠实地继承了父亲的遗传,长到了一米七五。
此时,农村人的生活水平已有了大幅改善,家家户户一日三餐都吃上了白面馒头。与生活水平提高相对应的是,农村人对孩子的学习比过去有了很大重视,我所在的那个村子已有不少人考上了大中专学校,永远地离开了农村,当地人把这种现象称作“脱龙(农)皮”。对祖祖辈辈面朝黄土、头顶烈日的农村人来说,这可不是件小事,这是一件极其光宗耀祖、改门换户的大事情,也是世代务农的农家子弟们成才成功的唯一捷径。我那点可怜的成绩,把父亲气得火冒三丈,大骂了好几顿,都不解恨。即便不骂时,也处处给我脸色看,尤其是在我端起饭碗吃饭的时候,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好像恨不得抢去。
其实,他骂也是瞎骂,骂词中毫无技术含量。我始终记得,跟别的家长一样,多年来他从未过问过我的学习。之所以一下子重视起来,也许是受别人家孩子考上大学这一事实的刺激,才大为震怒,大骂我败家子、白吃宝、不成气货,白花了他的钱。父亲的训斥,使我初有了一点自责的感觉,觉得自己的确白花了他的血汗钱。从小到大,家里经济条件就不好。土地承包前,和所有的农村人一样,父亲一年四季忙个不停,也挣不了几个寒酸的工分,自然也就没几个钱可花。
逢年过节,我、弟弟,还有妹妹,三兄妹很难有从头换到脚的新衣服。有了新上衣,裤子就只能将就,而有了新裤子,上衣也同样只能将近。初中以前,我和弟弟连秋衣都没穿过。夏天不穿没事,也用不着穿,但冬天不穿就很遭罪。没有贴身秋衣,棉腰(棉背心)、棉袄、棉裤直贴着肉皮,很容易往进灌冷风,起不到保暖的效果。但这还是其次,最难受的是玩耍时身上一出汗,汗水就会直接渗进棉衣里。棉衣有棉花,不易干,这样浑身就湿漉漉的,像穿了件湿衣服。而汗干了以后,衣服又变得又硬又光,像冻塑料纸似的,很扎皮肤,厉害时甚至能把皮肤扎红、扎疼。晚上睡觉时,脱下来放在那里,没什么感觉,但到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就一件也没法穿了。所有的衣服,都变得又冷又硬,尤其是那件最贴身的棉腰子,纯粹成了冰凌衣服。
不要说穿了,看着就忍不住打哆嗦,没有足够的勇气是不敢往身上穿的。这样,父母总是先于我们起床,把地上那个小铁炉弄着,将弟兄几个的棉腰子轮流烤热,让我们趁热穿上。不仅没有秋衣,三年级时候了,我还没有裤衩穿,这年春节前夕,大姑的大女儿――我的大表姐从yz市来我家作了几天客,临走时把我带到了市里,说让我这个乡下人去大城市过个年,吃点好的,见见世面。在大姑家里,第一天晚上睡觉时,我说什么也不脱衣服,穿着棉衣就钻进了被窝。大姑、大姑父、两个表姐、两个表哥,众人都很纳闷,忍不住都劝起了我,让我脱了衣服再睡,否则就睡不踏实,但谁也劝不动我。最后,还是大姑聪明,她哈哈大笑着给我找了一件裤衩,才使我脱掉衣服,钻进了被窝。这年我已十岁,确切地说,再过几天就要十一岁了,但直至此时,才有了自己的第一件裤衩,但还是别人给的。现在想来,我甚至觉得,也许只有在那一时,才明白,人是要穿裤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