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一阵悠扬的琴声,凤槿萱听得一阵烦躁。
弹琴之人为何偏偏要挑这夜半时候扰人清眠?若是白日里,随便弹,有如此琴艺,凤槿萱说不得还要亲自泡一壶热茶送上去,以表敬意。
《阳春白雪》不是一般人能弹得出来的,就好像《下里巴人》时群野乡夫最爱唱的小曲儿一样。
就是,有些难听罢了。
凤槿萱忍无可忍,打开窗户,朝着窗外怒目扫视。
却见正对面有一扇月亮窗,半挂着竹帘,隐隐可见一身白衣的公子正在弹琴。
不,那不是白相爷,那是夜明。
这宅子如此之大,他为何偏要在她对面的小楼里住?
还非要大半夜地弹一些一般人欣赏不了的高雅乐曲?
破天荒的没有漂亮侍女侍奉,倒是几个小厮,穿着棕色的衣服忙里忙外,十分不熟练地往莲桶里倒洗澡水。
之所以说不熟练,是因为那洗澡水要用香料药材煮一煮才能用,白家再怎么低调,也断然不能不懂这些道理吧?
就连小户人家的姑娘都知道称点玫瑰花撒进去。
更何况一个小厮倒热水,竟然洒出来了一半,另外一个摸索着放上了进入浴桶的木梯。
正研究着小厮,凤槿萱忽然低声叫了一声。
天啊这样绝对要长针眼了!
却见夜明止住琴音,将一身软袍一脱,露出一丝不净条条的身子来。
凤槿萱平白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咳得脸发红。
身材只能算是顺畅,若真要说,凤槿萱还是最爱蓝子棋的。
虽然隔着衣裳看不出来衣裳下面到底好看否,总也比这脱了衣裳感觉下半身和上身一样长的啊。
有些挑剔地看了眼。
夜明好像不怕冷似的自然地站了好久,才进了浴桶,撩开头发慢慢洗浴。
不知为何,凤槿萱总觉得夜明的双眼若有似无地朝着她看过来。
窗户是开着的,蒙着一层薄纱,凤槿萱忖度着,他从亮堂之处看着她这乌漆墨黑的地方,定然看不清楚,就放心大胆地站在窗边。
这次澡,洗的颇久,直到凤槿萱看厌烦了,道是也不过如此,蒙着被子去睡大觉。
对面的小楼依然灯火通明,那人还在温开水里泡着澡。
第二日凤槿萱如愿看到了夜明的黑眼圈。
她十分不好意思的表示,要回当铺继续上职。
夜明眉头一裹:“我宅子里也有不少香料,可是苦于下人们不认得,就连煮澡汤都不敢乱放,怕是药性冲撞了,对身体不好,不若我和卫兄去打个招呼,先借姑娘在白府几日,替区区不才分辨下药材?”
凤槿萱见是正当活计,又不至于丢了卫容柠那边的工作,就欣然点头答应下来。
好歹她要有个营生,不依附男人活着才是。不然这么天天听琴看洗澡,她名节每天每天被她扔在臭水沟里,终究不好,发现了被这夜明骗了做小妾就不好了。
凤槿萱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骗局,第一次骗他的那个人抱了抱她,就说她是他的人,厚颜无耻了好久。
眼眸有些黯然,凤槿萱去了密室,帮忙分理香料。
自然是夜明亲自带她去。
却不料密室门打开后,密室里并无香料,反而是成堆的黄金,好像是粮食一般摞在那里,凤槿萱瞧直了眼睛。
一块儿块儿码放整齐,散发着灿然的暴发户气息。
浮光一瞥,夜明不好意思地说道:“啊,我记错密室了,不是已号,是甲号密室。”
“嗯。”
凤槿萱僵硬地一点头,更加坚定了要了夜明狗命的念头。
因为那黄金上,分明刻着顾篆体的凤字。
这是凤家她爷爷亲辛苦一生赚来的所有财产!
凤槿萱走出了金库后,面容便一直冷冷的。卫容柠便以为是她震惊于卫家巨富,故而有此模样,所以心里不由又升起了一丝喜悦。
外面阳光和暖。
凤槿萱忽然问道:“如今宫中不知怎么样了。”
为容柠不曾料到凤槿萱居然会对宫中情况如此关心,也顺着话头说道:“如今,朝廷大员已经开始将孩子送出去了,有说得了天花去庄子静养的。”
凤槿萱心跳加速。
已经开始有官宦人家嗅到了暴风雨前的味道么?将家中幼子先送出去,保住血脉,即使忽然战乱纷起,家族仍然不至于覆灭。
“这次三王进京,都没有带子嗣来。”
若是有事,即可发兵的意思了?
凤槿萱默默理着衣袖,双眸间若含秋水,莹亮动人。
不觉间已经到了香料库,辞了家主卫容柯,凤槿萱埋头整理香料。
这里并不怎么乱,然卫容柯说了,香料怕又相克的,下人们不晓得怎么用,凤槿萱就一包包的包好洗脸面汤所用的香料,沐浴所用的香料,这活儿琐碎又不限,闲闲着做起来,只要不一个月也做不完,凤槿萱觉得自己找着了一个混生计的好法子。
才包了没几包,就觉得手有些酸疼,这具身体到底不是天生的奴才秧子,凤槿萱斜靠着一张简陋的软榻上,本想着休息会儿,却看见有个小厮贸贸然进了屋子,看着香料,眉眼一皱,想要训斥,抬眼看到凤槿萱衣饰华丽,自觉又得罪不起,就阴着脸面拆开了香料包,自取了几味香料,用帕子裹了自走了。
凤槿萱伏在流云榻上,见那小厮出了屋门,也爬了起来,悄没声息地跟在那小厮身后,小厮形色匆匆。
凤槿萱到了一处轩敞的花园,里面翘角飞檐,装饰极奢。
容貌俊雅,背影风流的男子将冠带解了,静静握着本书,坐在月亮窗上,身上盖着织锦毯子,读着一本书。
他的膝盖旁,正跪着一个面容俊雅的小清倌,一下下捶着腿。
白如卿。
凤槿萱远远看着那个男子。
原来他从来不曾离开京城。
提着裙子,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小厮们惊讶地看着他。
白如卿握着一卷书,凤槿萱站在他面前,刚好挡住了一片光影。
白如卿微微抬起眼,看了凤槿萱,莞尔一笑:“槿萱近来可好?想为夫了不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