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还真的就找出了家用天秤。顾维给我的感觉，有点接近德国人的严谨，我自然而然以为他的厨房也与德国人的相近。而事实则是，他的厨房虽然囊括四海，有点像美国人的厨房，但是终究还是中国式的厨房。
一切全凭感觉走。
天秤不是用来称食材的重量的，甚至连包装都没有拆。我猜这可能是他买的哪一套餐具送的，一直堆在了储物柜里。
做菜的过程看得挺简单，而实际上却比那寥寥几句话难得多。我做个什么炒饭，炒青菜，煎鸡蛋，都还没有问题，但是稍微复杂一点的菜，在我眼里，那比中学时的物理实验还要挑战人的思维极限。
油溅到手背上的时候，我疼地吸了口凉气。
屋里的隔音效果很好，所以当顾维出现在厨房里看见我折腾的这一摊之后，我还在好奇，他是怎么听见的。
他估计没有想到我用他的厨房做了这么惊世骇俗的事情，以至于一时间没有整理好思绪，他面无表情地将视线从料理台上挪到地上，深色的地板上撒了一摊白色的面粉，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最后将视线挪到我的手上。
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点属于活人的表情。
“溅到油了。”是肯定的语气，但是听不出息怒。
我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炸茄盒是我第一次做，原因很简单，假如被经纪人发现我敢吃油炸食品，他一定会强行住在我的家里，一天三顿饭，顿顿是香蕉的伺候我。
我不在意，不代表别人不在意。顾维微微挑了下眉，“有点常识的话，就应该知道要先去涂药膏。”他说着，拿走了我手里的器具还有筷子，“你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竟然没有饿死，也是奇迹。”
“以前只用吃沙拉就够了。”又不需要用油。
所以每一次，陈许在看到我做的晚饭之后，都是一副“怎么又是生冷类”的苦恼表情。
年轻的时候谁会去注意到那些细微的表情啊，我只注意得到他故意摆出一副喜欢的模样，却忽略了他眼底的情绪。
“那你能活到现在，确实不容易。”说罢，他视线扫了我一眼，“吃素某些部位还没缩水，你们经纪公司亏了。”
半响后，我终于明白了他指的某些部位是哪里。用淡定的口气说流氓的话，也是一种本事了，“他们才不亏，”我摊开手凑到他旁边，看着他熟练地将我切得大小不一的切块搁在盛有面糊的碗里，“偶像艺人吃的是年轻饭，演技派就是另一回事了。”
“嗯，你确实不是偶像艺人。”他夹起裹好面糊的茄块丢进油锅里，“演技派你也差得远。”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话吗。”习惯了一个人的说话方式，不达标会喜欢这种说话方式，我努着嘴与他抱怨说。
他想了想，竟然点了点头，“你的演技是我见过最好的。”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一会儿，就听到他说：“你相信吗。”
他微微垂眼，筷子翻动着锅里开始泛黄的茄盒。
我就知道他不会轻而易举地在没有什么特殊意义的日子里说什么感人肺腑的话，好在我也没有浪费感情，顶多就是心里高兴了那么一会会儿，就被人告知那些都是假的。
我没搭理他，既然他都站在主厨的位置上了，那索性就让他把晚饭做好得了。
顾维将炸好的茄盒用筷子一个个地夹到盘子里，又将新的茄块搁在油锅里，“给你点自由权，你就吃这么油腻的食物。”
我嗯了一声，反正孕妇的身材好看不到哪里去，索性不如等到产后再慢慢恢复好了。
“产后恢复没你想象的那么轻松。”他像是看穿了我在想什么，一语中的道，“也许比你做演员时还累。”
说得好像他曾经见识过女人在产后做恢复训练似的。我猛地想起了昨天去做产检时，在妇产科里看到的与他穿的同样服装，身高也差不多的男人。“顾维。”我漫不经心地问道，听到他嗯了一声之后，我缓缓开口说：“我昨天去市中心医院做产检。”说完，我就用余光瞄向低着头，专注手上工作的男人脸上的神情。
他又嗯了一声。
“你昨天是不是也去了？”我干脆单刀直入地询问，与其拐弯抹角地试探，还不如直接上来就问个清楚。
我可不希望他这一次也是“嗯”，但是他偏偏就又一次地：“嗯，陪一个朋友。”
“陪一个朋友？去妇产科？”我愣了，那晚上找他出去的人，也就是他陪着去妇产科的人？去妇产科的人能有谁啊，除了怀孕的女人，就是自己女人怀孕了的男人。前者是我，后者是他，他既然没有陪我，那陪的会是谁？
我抬头盯着正在做饭的男人，他瞄了我一眼，“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我抱着双臂等待着他给我一个合理的答案，去年的那件事情他还没有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现在就又蹿出来一件莫名其妙的，我有些火大，“你自己老婆产检你记不住，你倒是记得别人哦。”
他依旧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将炸的金灿灿的茄盒晾在盘子里之后，让位给我，“主厨是你，今天是我打下手。”我被他推到了料理台前，我盯着眼前的锅与辅料，“等等，你还没解释呢。”真当我是个好脾气的人，什么事情都不说一声？换做任何一个怀孕期的女人，丈夫没有陪自己去产检，反而是陪着别的女人去了妇产科，不闹到邻居都知道，怎么可能会罢休。
“解释什么？”
“解释你陪谁去的妇产科啊。”我翻了个眼睛说道。
“陪一个朋友。”
又是这句话，我忿忿地瞪了他一眼，“男的还是女的啊。”
我已经做好了准备，等他说是女的或者磕磕绊绊说不清的时候，就直接新帐旧账一起算。
谁知他拿起一块茄盒放进嘴里，“男的。”
哦，也就是说他陪一个男的去了妇产科。
我松了口气。
我刚松了口气，就差抚着胸口说幸好，幸好的时候，转念一想，不对啊……“你和一个男的去了妇产科？”我睁大了眼睛，差点就将锅给掀翻了，这比他陪一个女人去妇产科还令我吃惊，我张大嘴巴不可置信地又重复了一次。
“你那是什么表情。”他提醒我说：“油热了，要用蒜炝锅。”
我哦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将拍好的蒜瓣丢进锅里，“你和我说清楚是和哪个男人去的妇产科啊……”
“路述。”
“……”我现在想选择性地晕过去，不知道有没有用处。演艺圈里出柜的艺人并不少，经纪人更是比比皆是，比如我之前的经纪人，我很早就知道他有一个男朋友，但是这种事情真的发生在我的身上时，就不好受了，我深呼吸了两口气，想要慢慢地消化掉顾维的话，并且已经开始思考，这算是骗婚，还是……
“程暮。”他的声音还是淡淡地，只不过一只手敲在了我的前额上，“注意你手上的事情，别分心。”冬双系才。
我能不分心吗？！
我又不是圣人，如临大敌的时候还能镇定自若地坐在一旁喝茶，谁知顾维还淡淡地指挥我，让我将番茄，肉丝与茄盒下锅。
我都忘记了自己放了多少盐，只知道自己机械式地重复了好几次，直到顾维喊停，我才喊停。
我甚至忘记了将菜装到盘子里，而是抬起头盯着眼前的男人，“多久了？”
“什么多久了？”他以为我是力气小，拿不起锅，于是替我将菜装盘。
“你个路述啊。”
“他是我发小。”
“……”还有比这更更糟糕的戏码了吗。我端着盘子放到桌子上，还剩下几个菜根本就没有心思去料理了，顾维还问我怎么了，还能怎么了，我抬头认真地说：“顾先生，您这种行为，可以称之为骗婚，你懂吗？”
顾维脸黑了，半响后挤出一句话，“程暮，你的思考回路，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你都会别的男人娶妇产科了，你还让我解释什么啊？”
顾维：“……”
他摇了摇头，“我真是看人不准。”
“我也看人不准。”我回道。
“程暮。妇产科是什么意思，知道吗。”
“知道啊，研究女性……”话说了一半，我就愣住了。
他看了我一眼，“知道了？”
我没吭气。
“路述不在q市，他妻子临近预产期，我才去的医院。”
“……”
“你是怎么想的，将我归结到你前经纪人的圈子里。”
“……你怎么知道的？”
“调查一下就知道了。”他懒得说更多，只是抬抬眼皮，“关于性别取向的问题，可以先放一放，白天不适合谈这个，晚上我们可以慢慢就这个问题，谈久一点。”
他淡淡地说完，补充道，“明天是休息日，不用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