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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七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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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填漆牡丹妆奁中取出一只素银镯子,慢慢戴在左腕上,叹息道:“哪里是重用了……刚才姑姑随我在济慈宫,是宜修姑姑说什么了么?”

    芳馨道:“姑娘既然知道,想必也能猜出两分。”

    镜中人娥眉微蹙,旋即宽了两分,唇边带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容。自锦素的母亲杜衡死后,宜修劫后余生,仍在济慈宫服侍太后,自此便和长宁宫走得近些,闲时和芳馨聊天,也肯说些太后之事。后来皇后赐各宫内监宫女官职品衔,宜修便领济慈宫掌事一职,为从九品。我淡淡道:“想来是说,夜来风大,太后读了战报以后,又没有睡好吧。”

    芳馨又惊又喜,叹道:“当真是没有姑娘不知道的事情!”

    我在镜中看她为我比上一枚玫瑰缠丝金环,左右侧头打量一番,微笑道:“就换这个吧。皇上已经夺蓉中了,太后却愁容满面。这里面的原因只有一样,便是太后唯一的女儿升平长公主在北燕做太子妃。两国交战,太后担忧长公主的境况。”

    芳馨在我身后悄声道:“谁说不是呢。升平长公主殿下是太后唯一的亲生女儿。且奴婢听宜修的话音,太后似是很不喜欢皇帝亲征。又觉得皇后和周贵妃只一味奉承皇上,先是将长公主远嫁,再怂恿皇上去打仗。因此这两年,对皇后和贵妃颇疏远了些,倒是让慎嫔娘娘陪伴得多。因此奴婢斗胆想说,姑娘虽然获宠于皇后娘娘,但也要留心太后的喜怒。”

    我颔首道:“姑姑所言,甚是有理。只是太后向来以大局为重,深藏自身喜恶,否则也不能容长公主远嫁、皇上亲征了。只是身为长公主的娘亲,到底也有沉不住气的时候。”

    芳馨道:“太后担忧长公主是不假。可长公主到底也是金枝玉叶,难道真会有什么……”

    我双眉一掀,微微冷笑:“长公主是我朝的金枝玉叶,可嫁到北朝,便什么也不是。当年汉景帝的亲生女儿嫁去匈奴,也不能阻止单于叩边侵扰,究竟还是要汉武帝出兵漠北。自古女子和亲,不过聊胜于无;遣子为质,不过羊入虎口。两国是战是和,根本不在夫妻的床笫之上。赂以金玉,慑以甲兵,或可安枕一时。若要世世无忧,必得将它彻底击败,永不翻身!”

    芳馨倒吸一口凉气:“姑娘这个样子好生怕人……可是从前昭君出塞却是传为美谈呢。”

    “昭君嫁给呼韩邪单于,是汉武帝击败匈奴以后的事情了。那时大汉国力如日中天,匈奴却数度分裂,呼韩邪单于是靠了大汉才不被郅支单于消灭而苟活下来的。昭君虽然出塞远嫁,却远非汉初和亲的屈辱与无奈可比。”

    “那长公主……”

    我宁和了口气,叹息道:“若能接回朝来,就是好的。若不然,就怕太后会深责皇上和皇后,后宫就永无宁日了……”

    芳馨和我在镜中对视良久,说道:“倘若真是如此,皇上为了灭燕,与太后……又舍了嫡亲的小妹,这究竟值得么?”

    我拿了眉笔对镜精心描摹,也不隐藏斜逸的眉峰带来的些许锋锐。“汉光武帝刘秀起兵时,在小长安战败,逃跑的路上遇见姐姐刘元,刘元不愿拖累弟弟,不肯上马,最终死在乱军之中。大哥刘縯又被更始帝处死,刘秀虽然每天哭湿枕头,却不敢为哥哥吊孝。可见为人君的,就要能所不能,忍所不忍。若不能舍,又忍不住痛,怎能成就大业?利剑虽好,也有两刃,没有什么值不值得,视乎你要用哪一边罢了。”

    芳馨眉心一跳:“从未见到姑娘这样疾言厉色过。”

    我一笑:“今日的眉毛画得不够柔和罢了。华服不能穿,便在这上面下些功夫也好。”说罢扶了芳馨的手站起身来,“走吧,该去会会那位乔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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