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密大声说道:“老兄,等你毕业了,你就知道了,这一切,就是一场梦而已,别忘记了,这里是忆梦湖,忆梦湖啊。”
没人听到他声嘶力竭的呐喊,更不清楚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唐密又觉得自己很傻很傻,那些不相干的人永远也不会理解自己的,他们只在乎眼前的拥有,好像已经把一切紧紧握在手中,再也不会失去,当年,自己来到这里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意气风发,不可一世,仿佛脚下踩踏的是一条光明的路,是一条金碧辉煌的前程,可是,毕业了,才知道,梦,就是一个梦,是梦,总有醒来的时候,现在,他已经醒来,看看四周,还有多少人依然沉迷在梦想里,宁愿沉迷,也不愿意醒来?是啊,醒过来有什么好的?还不是被层层的烦恼烦忧着,被看不清楚的未来恐惧着。
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宿舍的,漏斗大叫一声:“答辩通过了吗?”这一声把唐密从回忆中惊醒,他没好气地回答道:“通没通过,你自己不知道啊?”
漏斗委屈地说道:“那些老夫子还不是用一句,回去等候通知就把我打发了?我以为你基础知识扎实,会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呢。”
徐东来哼了一声,说道:“这就是让你们有充分活动的空间,如果有一个明确的答复,送礼的人至少会少一半。”
“别把教授们说的那么不堪。”漏斗越怕什么越来什么,色厉内荏地说道。
徐东来长叹一声,真是孺子不可教也,算了,我不说了,免得你们又要说我是拉皮条的了。
唐密心里明白,徐东来的意思是,只要给教授送礼了,答辩成绩很快就能下来,然后,顺利拿到毕业证,从此就跟母校无干,走出校门,就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大专生了,不去送礼,成绩就这么拖着,每过一天,就忧心多一天,直到最后,要么答辩不合格,要么拿到毕业证走人。
漏斗是宿舍里最穷的人,这不是说他的家里比任何一家都更贫困,而是他的手特散,每一次家里寄来伙食费,不超过一个星期就花的精光,然后就是长长地等待,长长地期盼,长长的眼睛看着宿舍里的每一个人,长长的耳朵不漏过任何一个有钱赚的机会。就这样,四年的大学,他有了一个绰号,叫做漏斗,就是说,不管他的口袋里有多少银子,几天的时间就漏掉了。
徐东来之所以这么悠闲自得,就是因为他已经有了落脚的地方,一家中外合资的企业已经正式跟他签下了上班的合同,工作有了着落,心中自然不着急了,哪里像唐密和漏斗这样无家可归,无处收留的人,狗一样警觉地看着四周的一切,稍有风吹草动就一阵心惊肉跳的,盼望天上掉来来一张聘书,原来是七仙女招女婿了,凡是无女朋友的,年龄在二十三岁以下的适龄男青年踊跃报名参加选拔。
唐密说道:“明天我就离开学校。”
漏斗精神一阵,说道:“你去哪里?”
“向西,走到哪里算哪里吧,反正,我这么大的一个人,难道还会饿死了?”唐密梗着脖子说道。他不是不想回到沪市,妈妈在那边有足够他挥霍一生的财富,但是他平时就像是普通人家出来的孩子,何况学业的结果并不理想,他真的不想回去了。
徐东来冷笑一声说道:“那你去找一个寺庙出家算了,现在的寺庙都要看毕业证书,你是大专生,也算符合出家人的条件。”
“不要那么说唐密。”漏斗不忍看到唐密受窘。
徐东来睥睨地看了漏斗一眼,说道:“你还欠我二十元钱呢。”
漏斗这才老实了,小声说道:“等我有了工资就还你啊,不就是二十元吗?值得你说出来的?”
徐东来很满足地哼了一声,然后睡了过去。
唐密觉得屋子里太憋闷了,手里拿着衬衫,走了出来,漏斗随后悄悄跟了出来,说道:“你和娇娇的事情怎么样了?”
提起马娇娇,唐密的心情马上变得很坏,忍了忍心里的郁闷,说道:“我们,分手了,已经说好了。”
漏斗啐了一口,说道:“那样的女人,丢了也好,就知道化妆购物,就是一个大款也迟早让她败置光了。”
唐密嘴里嘿了一声,谁也不知道他想说啥,漏斗猛地说道:“坏了,我的老乡答应借给我五十元钱,让我四点去拿,现在都三点半了,我要去了啊。”
唐密摇摇头,看着漏斗一摇一摆地走远了,他掏出车票看了看,是从北京开往酒泉的车票,心想,难道这就是自己的命运?
昨天去购票的时候,售票员错把九江听成了酒泉,唐密拿在手里才发现车票错了,想回头调换,售票口已经被后面的同学占据了。把车票在手心里转了转,暂时打消了换票的念头,反正,回家也是无事可干,就去酒泉玩玩好了,说不定,会遇到一个比马娇娇更漂亮的女孩子呢。
就这样,唐密有了西去的念头。
到教室里收拾了自己的课本,找到一个口袋装着,提在手里,刚刚走到下面,一个戴着草帽汗衫的中年人殷勤地走过来,问道:“小哥,书本卖吗?”
唐密本想送到琉璃厂那边的旧书摊上卖的,还能多卖几个钱,看到中年人掫起汗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又改变了主意,说道:“卖给你了,随便给一点吧。”
他这么大方,中年人却起了疑心,问道:“是你的书本吧?”
唐密皱了皱眉头,心想,难道我还能偷别人的书本不成?冷着脸,斜眼看着中年人,没吱声。
中年人得不到确切的回答,翻了翻书本,问道:“小哥,你叫啥名字啊?”
唐密却懒得搭理他,把书本提起来,向着垃圾桶里边用力扔去,这一次把十几本书一起扔进去了,清楚地听到噗通噗通书本跟铁皮相接触的声音,然后,打着口哨离开,走了半天,回头一看,那个中年人的草帽从垃圾桶里边冉冉升起,他做了一个开枪的手势,转一个弯,看不到教学楼了。
唐密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游逛起来,说来也奇怪,自从漏斗提到了马娇娇,不管走到哪里,他的眼前晃动的都是马娇娇可爱的笑容和她咯咯娇笑的清脆声,半点听不到她喝骂自己的声音,也听不到她说分手时候轻飘飘的声音。
这条街上四年来处处留下他的脚印,其中有三年的脚印跟马娇娇的脚印重叠在一起的,想不到,临到头来,却只有他自己为自己践行,也许,在沿街的小吃摊、书店、专卖店、运动屋看来,他还算是有情有义的人吧?临走了,还知道回头看一看它们,四年来,它们始终陪伴着风风雨雨,以后,它们还要继续陪着风雨一起度过,唐密看到满街熟悉的景色建筑,心里忽然好受了很多,起码自己还是一个自由的人,明天,他就要到一个叫做酒泉的地方,那里会有小吃和书店吗?也许会有的,可是,那里的书店一定跟这里的不一样,每个月都有特价书出售,唐密跟同学们一样,一定要等到卖特价书的那天才来到书店逛一逛,偏偏好像天天都来逛逛一样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
那些专卖店也是一样的,每逢到了季节末期,服装像是不要钱一样甩卖,人头攒动之中一定有唐密和马娇娇紧张忙碌的身影,生怕看中的那条水磨牛仔裤被人挑走了。买到了中意的衣服两个人手拉手一起欢呼,买不到,唐密就拉着马娇娇去吃小吃,直到两个人的额头上冒出汗水,这才罢手,于是,他们都忘记了专卖店里面遭遇的不快。
唐密边走边看,一会儿沮丧一会儿微笑,这就是告别,几年来的欢笑和泪水一起涌上心头,不管你愿不愿意,它们都曾经在你的生命里存在着,并且时不时跳出来,让你快乐或者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