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出,出去都是走路,连坐个电车都觉得奢侈。现在她出门不是有车接送至少也能坐个黄包车。她做梦都在享受这种感觉,如果有一天让她失去这一切,那简直是要了她的命。她不明白,庄梦蝶为什么要把拥有这一切的机会错过。
她以为庄梦蝶会后悔,甚至会恨她,至少会疏远她。可是完全不是,庄梦蝶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在台上大放异彩,看着她走下台被人众星捧月,除此外,平日里对待她无半分异样。从前,因为庄梦蝶的戏实在超出别人太多,因而就算白秋月容貌艳压群芳,在技艺超群的庄梦蝶面前也自矮三分。如今,别的人都对白秋月刮目相看,也有人使着劲巴结。唯独庄梦蝶,既不恼她,也不捧她。倒是白秋月自己过意不去,便想一些法子补偿她,比如送她一些衣服、高跟鞋和有钱人才用得起的化妆品。庄梦蝶一应婉言拒绝,被拒绝多了,白秋月就生气了。她说,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收我的东西,你是嫌弃吧。就算我是靠了何有铭才有出头之日,可是这些钱都是我在台上唱戏赚得的。你是嫌我脏呢,还是嫌戏脏?说完她眼睛直直地看着庄梦蝶。庄梦蝶沉默了一会,然后对白秋月微一笑,说,好姐姐,这些东西都我都收下了,谢谢。只是,以后不要再送我了,我会自己去问你要,到时候可不许抵赖。自此,两人皆视对方为挚友。
白秋月站在一边愣愣地盯着庄梦蝶看了好一阵,庄梦蝶却似乎没有看到她,继续唱着戏。突然,她转过身,调皮地看着白秋月,用戏里的曲调唱道:
呀,那美人莫不是白家的小娇人,春光妙景,你不向梦里将那痴情郎来寻,浓情蜜意美酒倾,却如何形容瘦,孤单只影!莫非有那等顽劣泼皮,惊扰了小姐的美梦,且说与我来听,待我打他个胆颤又心惊!
庄梦蝶没有化妆,那两道眉毛像晚霞中两只蜻蜓一样快意飞舞着。一张小嘴与她的智慧完全同步,吐出来的都是让人又爱又恼,却赏心悦目的词句。
白秋月显然早就习惯了她这种贫嘴,可还是被她那奇怪的唱腔逗得“噗嗤”一笑,然后说,“还没吃早饭吧,想吃什么?”
“嘿,一上来就收买人,哎呀,看来你今天一定有事相求。反正是躲不过了,不如先宰一顿。走,上大饭馆去。”庄梦蝶兴奋地说。
白秋月这也是第二次来意合饭店,第一次自然是何有铭带她来的。这里很多吃的她以前见都没见过,更别说吃了。庄梦蝶却驾轻就熟一样,点了很多糕点。其实白秋月早就看出来庄梦蝶和剧院的其他人不一样,她肯定不是出身穷苦人家。她身上处处都流露出在白秋月看来只有贵族才具备的气质。她也曾试着去了解庄梦蝶的出身,可是庄梦蝶都含糊其辞地搪塞她,她知道她在刻意隐瞒,也就不再多问。比如现在,看到庄梦蝶点了这些高档食物,白秋月只是蜻蜓点水地说,“原来你喜欢吃这个。”
庄梦蝶只是不停地往嘴里送甜点,并不说什么。
直到吃得直伸脖子,庄梦蝶这才吞了一口茶进去,然后上下捋了捋肚子。旁边的服务员才刚刚被庄梦蝶那种经常进高级餐厅的大家闺秀气派样子所折服,现在一看到她这副吃相立刻露出了鄙夷之色。
“好了,现在,你可以说你今天到底有什么事要求我了。”庄梦蝶一脸正经地说。
“得了,别把我看得这么不堪行么?吃完了吗?吃完了我们去逛街怎么样?”白秋月说。
庄梦蝶张大了眼睛,她眼睛本来就大,她这么一睁,大半张脸都被占了。
白秋月无奈地说,“能把你那一对灯笼收起来么?都快掉出来了。”白秋月一边说一边收拾好往外走。
她已经走出去好远了,庄梦蝶灯笼还没有收起来。等她反应过来,白秋月已经出了门了。
白秋月挑了两件时兴的旗袍,庄梦蝶知道白秋月今天有心讨好她,也不客气,挑了一套西式裙子和一双靴子。两人当下就把旗袍和裙子换上了,店主对她们赞叹不已,说从未同时见过两位如此出色的美人。
然后,白秋月拉着庄梦蝶在一家书店面前站住了。
“你不是一直问我今天找你帮什么忙?答案就在这里。我想让你这个读书人帮我选一些书读一读。”白秋月认真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