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他举案齐眉,两情缱绻之时。
但终究,只是仿佛……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
她没有答他,只走到窗边,与他并立,目光遥望远处青翠山峦:“这两年,你过得还好吗?”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问了句傻话,不过,既然两人之间已是无言,那么问的问题是否得当又有什么关系呢?
原以为他会客套地回一声“还好”,可他却悠然长吐一口气,低低道出两个字:“不好。”
这么一说,倒让她一时语塞,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回他才好:“你……”她想问他,既然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一切,还有何不满足,可话语出口后,却变成了:“为何不好?”
她真的不想八卦的,这句话,绝对是她灵魂中的另一面在作怪。
云锦闻言,却摇摇头:“没有为什么,有些事,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永远都不会有答案吗?就像曾经,他用最锋利的刀,将自己的满腔柔情片片凌迟,让她连疼,都喊不出口。
“你放心,只要祁锦禹平安无事,我就会送你回去,这期间……就委屈你在这里多住几日。”军寨的条件再好,也比不得皇家行宫,再加上他身体虚弱,这里又没有下人可以照顾他,虽然只是暂住几日,恐怕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折磨吧。
置放在身子两侧的手突地绞紧,他怆然转首,目中波光涌动,喉中挤出几近破碎的语调:“你……真的要杀我?”
他的声音,似携着无尽痛楚,泛着透骨的寒凉,她竭力将目光定格在远处,逼迫自己不要看他:“如果轩辕慈信守诺言,我会将你奉为座上宾对待。”
他身子一晃,忍不住脱口:“那如果……她食言了呢?”
食言?就是说,祁锦禹会因她而死?这个结果,她从未想过,也不愿去想,可此时云锦提及,她不免迷惘无措,如果轩辕慈真的杀了祁锦禹,那自己……会如约定中所言,也杀了云锦吗?
不由得低头,望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几个时辰前,差点杀死身畔这个孱弱的男子,而这个男子,曾是自己最爱的人。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简单的八个字,却像是耗尽了所有心力,当话音落定的刹那,无边无际的绝望,瞬间将她湮没。
从未想到过,自己和云锦,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更没想到,自己会亲口对他说:我要杀了你。
他的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只是神情,依然平静:“好,我明白了。”他像是笑了一下,极轻又极淡,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轩辕梦手扶着窗沿,脑中不知怎的,回想起他刚才那飘渺一笑。那笑太不寻常,不似喜悦,也不似哀伤,倒像是一种释然的笑,仿佛从此以后,这世上的一切,都将从他的生命中褪去,比绝望,还要令人心惊。
猛地转首,盯住他苍白的容颜:“为什么要服用冰灵芝?”
他略有些怔愣,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自己这件事,垂下眼,声音清淡如水:“我说过,有些事,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为什么?”她却像是没听到他在说什么,固执地重复着。
“没有为什么。”他也固执,似乎打定主意,不论她如何逼问,他都不会回答她的问题。
“告诉我,为什么。”她一把扳过他的双肩,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她的眼,深邃而浓黑,如一汪看不到底的深潭,让人目眩神迷。这是一双无数次出现在自己梦中的眸,可此时看着,却没有了梦中那暖融旖旎的温柔,陌生得像是第一次瞧见。
“知道鸳鸯吗?”
她皱眉,不及发问,便听他缓声道:“雌雄未尝相离,人得其一,则一思而死。”
心头无端狠狠一颤,为那句“得其一,则一思而死”。
“那只是传说,信不得真。”她放开他,走到一旁,重新将目光落于远处。
他缓缓勾起唇角,似自言自语般轻声喃喃:“止则相偶,飞则相双,或许……真的只是一个美好的传说吧。”
“冰灵芝不要再服用了,对你的身子不好。”无意识说出这句话,虽然依旧不是她的本意。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了。”他这一回,是真的笑了起来,清淡文雅的笑,一如两年前。
轩辕梦看着他,突然有些讨厌他脸上的那种笑,之前或许不太明白那代表什么,现在终于明白,那是一种对痛苦的解脱,“你要怎样随你的便,但你在军寨的这段时日,最好给我爱惜一点自己的身体。”
说罢,转身而出。
在踏出房门的刹那,她似乎感觉到了一股浓浓忧伤和寂寥,自脊背透入心房,不由得一震,却还是闭了闭眼,毫无留恋地跨出门槛。
她从来没有忘记自己说过的话,也没有忘记曾经所饱受的绝望和悲痛。
阳光很刺眼,像烧喉的烈酒,她平了平气,笔直地朝前走去。
刚走了没两步,就看到血瞳蹲在墙角,拿着一截枯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皱了皱眉,没有理会他,直接从他身边走过。
血瞳看到她,一把扔掉手里的树枝,急急忙忙追上来,拉着她的衣角:“马上就又要到月圆之夜了。”
轩辕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我会让苏苏加紧进度。”
“不是……”他扰扰头,“我怕我会失控伤人,所以,我想请你在月圆之夜到来前,想办法把我锁起来。”
锁起来?轩辕梦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场景,那时候,他浑身**,被自己锁在简陋的石屋中,粗大的铁链穿过锁骨,如狗一样屈辱。
很多以前从未问出过口的事,突然在这一刻冒上心头:“血瞳,两年前在太女府时,你为什么那么恨我?”他当时用摄魂术控制她去杀云锦,还说云锦死了,才是对她最好的报复,怀着这种心境,一定是对自己恨之入骨。
血瞳被她突兀的问题问得有些懵,怔了好半晌,才呐呐开口:“你杀了我的父母,我当然恨你。”
“什么?”轩辕梦惊了一跳,她……她杀了他的父母?这又是怎样一笔糊涂账啊!“我……为什么要杀你的父母?”清了清嗓子,问地艰涩。
“我跑回村子找爹爹和娘亲,村民们都认为我是怪物,所以要烧死我。”
虽然知道血瞳不会死,但轩辕梦还是忍不住心跳加快:“你的父母呢?他们也要烧死你?”
血瞳点了点头:“我是怪物,不是他们的儿子。”
轩辕梦面色一沉,接着问:“这与我杀死你父母有什么关系?”
“你救了我,毁了刑架,大部分村民都被压在坍塌的刑架下,包括我的爹娘。”
轩辕梦顿时说不出话来了,虽然并不知当时的具体情形,但她的父母亲,终究还是因自己而死。
“你……”伸出手,探向他的锁骨处:“你恨我是应该的。”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可以轻易放下仇恨。
血瞳清朗的笑着,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南宫告诉我,那是他们的劫,就算没有你的出现,他们也活不长久。”
南宫……手指不由得一颤:“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总觉得他这人缺根弦,傻傻的,别人说什么他都信。
“当然了,他是转世灵童嘛。”
呵,这算什么理由!“就算是灵童,也有可能会骗人。”
血瞳却摇头,眼中不带丝毫虚情假意:“我信他,他一定不会骗我。”
“血瞳,你就没有想过,这世上,谎话永远多过真话?”
“我没想过。”他看着她说的理所应当。
轩辕梦又好气又好笑:“那你现在想想,想清楚了,你再来找我。”
“你生气了?”血瞳拉住她,疑惑的问。
是的,她生气了,比起白苏的单纯,他则是毫无保留地去相信一个人,在他的意识中,没有欺骗和伤害,只有值不值得相信。有时候她觉得他很傻,有时候她又觉得,只有他,才真正活得像个人。
“我没有生气。”她掀了掀唇角,带着一丝颓然道:“我只是在想,为什么人和人之间,要有这么多隔阂,为什么就不能坦诚相待?”有些话,她一直想问云锦,却在见了面后,只能装作毫不在意。
她怕,怕问了就代表在乎,怕去深入了解后,便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为什么要服用冰灵芝,其实他已经说得很明白,只是她不愿去相信,也不愿去深究。因为自己曾说过,一个背叛过自己的,不值得原谅。
血瞳似乎有些不太明白她所说的话,只以自己的理解回答道:“有隔阂,那是因为人们都喜欢等对方先开口,其实很多事情,想到就问,问清楚了,隔阂自然也就不存在了。”这么浅显易懂的道理,为什么如此聪明的轩辕梦,却不理解呢?
血瞳很纳闷。
轩辕梦有些愕然地看着他,他刚才的那番话固然有些孩子气,但未尝不是真理。人们之间不信任的来源,皆为不坦诚和不果断,就像血瞳所说,只要把心里所想说出来问出来,一切的误会都会迎刃而解。
只是……真的就这么简单吗?
大多时候,人们不是不信任对方,而是就算信任,有些事情,依然还是无法改变。
譬如仇恨,譬如野心,譬如失望。
摆摆手,不想再与他探讨这个问题,“你放心,月圆之夜到来前,我会为你安排好一切的。”
血瞳得到她的允诺,不再多做纠缠,“那我就放心了,真怕我会做出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可怕之事来。”似乎只得到她一个回应,他便已经满足,甚至不去考虑月圆之夜,自己将遭受怎样的痛苦折磨。
这家伙,虽然真的不想说他痴傻愚笨,但事实上,他这样的人若行走于江湖,除了吃亏也就只能吃亏了。
天气渐渐炎热,加上心烦气躁,晚间,轩辕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到厨房切了半个西瓜,捧在手里,坐在房前的石阶上,拿了把大勺子挖着吃。
云锦……
邵煜霆……
祁墨怀……
这叫什么事啊,突然之间,所有不想见到的男人,全部集中在一起了,小楼不在,如今也只有一个苏苏能陪她聊天,可他这几日一直在研究如何解除血瞳的傀儡术,压根抽不出时间陪她赏星星赏月亮。
唉,小楼啊小楼,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终于明白何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连一天时间都没到,她就想得紧了。
大口大口吃着西瓜,似乎这样,就能将所有烦恼忧愁全部嚼碎。
远处传来一阵银铃般的清脆笑声,轩辕梦耳尖,立马听出是女儿发出的。
这丫头自从认了爹以后,就把她这个娘亲打入了冷宫,为什么啊!孩子明明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凭什么邵煜霆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女儿给抢走了!
越想越不甘心,越想越不舒坦!
吞进最后一口西瓜,轩辕梦站起身,携着满腹怨气朝笑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随着军寨的壮大,孩子也越来越多,所以她便让戚如花在军寨与后山之间开辟一处空地,专供孩子们玩耍。
走到那片空地上,发现不知何时,这里竟多了一架秋千。小丫头坐在秋千上,青衣男子站立在她身后,轻轻推着绳索,小丫头一脸欢快,“咯咯”的笑着,两条小短腿在半空中荡来荡去。
秋千往前晃去的时候,小丫头发现了她,大声喊着:“妈咪妈咪,这个东西可以飞,真好玩!”
轩辕梦虎着一张脸走到女儿身边,邵煜霆这家伙太可恶了,上回雕刻木人贿赂女儿,这次又做秋千收买女儿,再这么下去,女儿就不是自己的了!
“小湉儿,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睡觉?”一开口就带着醋味。
“睡不着。”小丫头没闻到醋味,伸出手臂,让邵煜霆抱她下来。
轩辕梦差点想把女儿一把抢回来,“睡不着也要去睡,小孩子要早睡早起。”
小丫头有些委屈,忽地,水灵的大眼骨碌一转,小手拍拍秋千的座椅:“妈咪也来玩,爹爹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