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扯了扯袖角。她当即悟到自己竟被这只老妇轻巧激怒,称了其意,不由大恼,抬起纤足给横躺地上的四位嬷嬷一人一脚:“下贱东西!天生的奴才胚子!这时知道叫痛了?你们害死那一条条人命时可想过自己也有被踩在脚底的一日?”
慎太后容色一变。
“太后何必盛赞家父,您不也教出了三个好儿子么?”薄光笑意款款,“这三个人当是太后今生最大的成就罢?不知道当您亲眼看着您最引以为傲的成就毁于一旦时,是何滋味?”
慎太后冷笑:“凭你么?”
她瓠犀半露:“正是。”
慎太后眸线如刀。
薄光目色清盈。
如此抗衡了片刻,太后娘娘倏然恫喝:“伍福全,你们还等什么?”
……
外殿一片宁静。
“他们……”在太后阴惊的注视中,薄光以揣测的口吻慢声细语,“在等身上的蒙汗药效过去罢?”
慎太后厉色尽现:“你放肆!敢对哀家的随侍用你那些下作手段!”
“呀。”一局扳回,方才恶气得出,薄时笑不拢嘴,“太后见谅,我在这里替自己的妹妹向您赔个不是。”
“你……你们……你!”慎太后仍是盯紧薄光,“皇上的病果然是你所为,说,你对皇上用了什么歹毒的狠药?”
薄光玄珠般的大眸圆圆瞠起,颇是惊讶:“冤枉呐,太后娘娘。怎么到了现在您还在怀疑皇上的病是臣妾所为?臣妾敬爱皇上还来不及,如何敢对圣躯施下狠药?”
“你……你这个无耻贱婢!”慎太后切齿。
“你这个不要脸的老太婆!”薄时反唇相骂。
“……”薄光哭笑不得:三姐这江湖作风竟是炉火纯青了?
慎太后生平几时遭过这等的辱骂?那个魏昭容再是嚣张,也不敢公然这般顶撞,气得眉眼内间戾芒充斥,道:“此时这座德馨宫已处在禁卫军重重包围之下,你们姐妹插翅难逃。倘对哀家胆敢有一丝冒犯,哀家宁死一死,也会下命禁卫军万箭齐发,教你们在铁弓劲弩下死无葬身之地!”
“不巧呢。”薄光喟然,“就在方才,明元殿内有刺客闯入,为了圣上安全,大部分的人往明元殿去了。”
什么?宝怜冲到外殿,廊下侍卫仅余寥寥数人,且个个奇形怪状。
“其实,他们不是不想进来通报太后一声,无奈事出紧急,太后娘娘也向来以天子为重,他们岂敢迟疑?至于留下的那几位高手……三姐,他们现今如何?”
薄时翘首,也不知往哪个方向望了望,道:“自然是活得好好的,无非步伍公公的后尘,面见周公去了罢?不然是被李嫂的点穴功夫给放倒了?”
慎太后袖内十指紧握椅柄,面容冷峻如常:“你当这点伎俩便可唬得住哀家?毓秀宫前的侍卫正在等待哀家的懿旨,你如此大逆不道,背弃纲常,哀家如何放心把浏儿交你和皇后那般狼狈为奸的人抚养?”
薄光淡挑秀眉:“这是在拿浏儿要挟我么?”
慎太后不屑一嗤:“哀家岂会如你们姐妹这般只懂耍弄阴险伎俩?浏儿是哀家的宝贝孙儿,哀家岂容你这等卑劣心肠的刁妇将哀家的孙儿带入歧途?”
薄光眉心浅浅颦起,歪颐忖思少许,道:“太后的话,可有几分道理?”
“或许有,或许没有。”翠纱白缎的帐幔掀起,一位眉目如画的绛衣美妇抱着熟睡的娃儿款款行出,“太后娘娘还是多多挂虑自己的凤体,我的孩儿不劳操心。”
……薄年?薄家的三个女儿是把这座紫晟宫当成了自家后院般行走么?慎太后心臆抽冷,唇线僵硬:“你们以为今夜暗算了哀家,还可以全身而退么?哀家乃一国之母,死在你们这三个罪牙之女的手中,百年之后,哀家名留青史,你们早晚死在我三个皇儿的追杀中,随着你们的父亲遗臭万年!”
“太后这是哪里话?”薄光面容平和,缓摇螓首,“我们姐妹又不是江湖杀手,手无缚鸡之力……”呃,三姐除外,“岂敢暗算太后娘娘?今夜天色不早,宝怜姑姑,快扶太后回寝宫歇息罢。”
宝怜一愕。
慎太后震惊:“你们放哀家回宫?”
她笑靥乍现:“这是自然,您的轿子就在外边,轿夫们也安然无恙,虽然他们的神志是有点模糊不清,却定能将太后安然送回寝宫。臣妾恭送太后。”
她不是说说而已,而且还做,双膝微弯,福礼送驾。
薄年竟也屈膝福了一福。
薄时和蔼挥手。
慎太后盯着这三个女子良久,身形岿然不动。
薄家三姐妹遂各自落座,拿熟睡中的胥浏小哥打发时间。
宝怜看得怖悸不已,惟恐对方冷不丁改变主意,扶着主子手臂道:“太后,时辰不早,奴婢送您回宫。”
慎太后终究还是起身。
外殿内,七八名太监昏躺在地。殿门廊下,十数侍卫呆若木鸡。
前者中了药,后者点了穴。
薄光趋步相随,柔语宽慰:“太后不必担心,这些人醒来后便会忘记今晚发生的一切,明日一早即可平安返回太后身旁。至于那四个……”
“随你处置。”在四个嬷嬷的哀叫哭求声中,慎太后颈首高昂,傲然而去。
薄时心怀愉悦,笑道:“李嫂,把外面几个人的穴道解了,告诉他们把这几个太监、嬷嬷扔到康宁殿门前,免得在这睡上一夜,脏了小光的地方。”
薄光淡哂:“虽然我不认同这是我的地方,但不反对把这些人清理出去。”
太后想借她的手将那四个目睹其今夜丑态的嬷嬷清理干净,她偏不如其所愿。想沾血,想脏手,悉听尊便,与她何干?
外殿内,李嫂指挥着一干侍卫做事,内殿三姐妹团团而坐。
“你方才为何说有人到明元殿行刺?还命李嫂费事点穴,卫免是咱们的人,还怕这老太婆作怪不成?”薄时困惑求解。
薄光怀抱甥儿,在那只红扑扑的脸蛋上亲个不够,嘻笑道:“底牌能多握一时便是一时。”
薄年点头:“不到最后,莫急于亮出自己的所有底牌,这是规则。”
“那……今夜的太后,身边除了四个浑浑噩噩的轿夫,便只有宝怜一人,没有一个侍卫在旁,那老太婆难道不会怀疑卫免么?”
薄光浅哂:“太后为了试探我们纵虎归山的意图,今夜不敢轻举妄动。明日,卫免上门请罪,言及明元殿之危,太后慈母之身,惟有咽下这个哑巴亏,但心生怀疑亦是情理之内。为了反击今夜的奇耻大辱,她不会再将全副希望寄在卫免身上。试想,我们如此肆意妄为,必有诸多原由,要么宫中暗伏人脉,要么宫外暗有救兵,太后在尚不知端倪前,只有一条路……”
“将决计不会背叛自己的人密调进京。”薄年接口。
今夜,含笑花恣意绽放,芬芳馥郁,诸人注定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