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用茯苓山庄的药。她一字无差的复述。
他眸仁一冷:你的医术不是来自茯苓山庄?
她唇扬讥诮:我的医术来自母亲为我撰写的医册,准他们冠以师名,不过是爹爹赏他们一个脸,是那时的薄家对他们的抬举。
你……是真的变了。他俯身盯着她,不过短短几日,这张脸对他连虚应公事也省却了,你恨茯苓山庄,因为他们没有在你父亲倾塌时说句好话罢?
她浅哂:作为薄家的近亲,仅是冷眼旁观便能在那场风暴中明哲保身么?
他眸光蓦地沉如浓墨。
她瞳内亦是深若寒海。
两人目光相衡,他不移,她不让,车内空气凝固,几欲碎裂。
王爷,前方是司药司。林亮道。
多谢。薄光寻得鞋袜,将伤足包裹完整,转身的当儿,粉臂又被他薅住。
你这样何时能有个了结?你父亲人死不能复生,难道你想抱着仇恨度过接下来的十年、二十年甚而一辈子?
她回眸冷哂:这种劝慰人的空话白话,许多人皆可对我说,你却没有资格。仍是那句话,作为褫夺了这个世上最爱我的人的生命的人,王爷要么杀了我,要么承受我无穷无尽的仇恨,你我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他五指垂下。她的体温与她的眸、她的笑一般,寒凉刺骨,是不是仇恨已将她完全吞噬,她已彻底不是他思念中的人儿?
微臣告退。她敛袖一礼,撤离这方空间,任脚上刺痛正剧,兀自跳下车去。
本来伸出臂来欲当支板的林亮心生各种感叹。王爷何时在一个女子面前落过下风?从以前到现在,惟有这位了罢?
林亮。胥允执闭眸调息,我记得西疆国主来访时送给本王两件女子貂裘是罢?
是,王爷,前几日起风降温时,叶长史已将一件送进了齐王妃房内。
另一件送到薄府。
真是悲哀不是么?明知她不会领情也未必笑纳,仍然做这等劳而无功的蠢事,明亲王沦落至斯,有谁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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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放着不理也会痊愈,但既然手底药材丰沛,何苦吃罪?薄光调配了化瘀去肿的药膏涂在创处,简单做了包扎。
这是怎么了?典药绯素排闼而入,好奇问。
她着袜蹬履,答:下车时滑了下。
有人说薄司药今儿个是坐明亲王的车进宫的,真的假的?
真的。
诶?本以为遇上一番遮搪,对方这般坦白颇觉无趣,但探听八卦的需求依旧飙升,嘿嘿……你不是已经和王爷离缘,怎么……还走在一起?
她出手整理着案头药材名录,道:路上遇见了。
绯素同情叹道:虽然说司药大人被赶出了明亲王府,但好歹也曾经和王爷那样的人做过一场夫妻,知足罢。
是啊,本官很知足。
……这人不好聊天啊。司药大人猜下官刚刚看见谁了?
猜不到。
……是明亲王爷的齐王妃来向太后请安。身上穿了一件雪白的貂裘,漂亮极了,明亲王真是疼爱王妃呢。绯素兴高采烈间,眼角死死落在她脸上。
她抬头一笑:绯素是个好人。
绯素一愣:什么……意思?
和齐王妃无亲无故,却可以为她的锦衣玉食如此喜不自禁,不是好人么?希望你好人有好报,他日也能遇上一桩良缘,得享荣宠,更愿届时也有人如今日的你这般,仰望着遥不可及的华丽身影艳羡称颂。
……多谢。虽然那话听起来完全不像赞扬。
薄光全神贯注于案头工作,无暇分顾。
绯素在边上看了半天,实在无机可趁,悻悻走了出来,快步赶到院子另头的另间司药室,道:真不明白你们为何如临大敌,说什么日夜监督,那种木讷无趣的人哪有成为心头大患的本钱?
同为司药的宝乐叱道:连蔻香姑娘都不敢小瞧她,你比蔻香姑娘还要本事不成?
既然是这样,咱们恁多人还治不了她一个?这宫里犄角旮旯那么多……
蔻香姑娘不准咱们动她。
绯素恨恨道:那我得看着那妖媚样儿多久?总是一副高咱们一等的模样,眼神表情透着那股子傲劲……等一下,蔻香姑娘不准咱们动,可若是旁人动了呢?
哦?宝乐精神一振,说来听听。
开在不见天日、不沐圣光角落里的花朵们,受寂寞光顾,蒙黑暗恩宠,即使于己无益,也愿毒浸于人,此毒已入脏腑,恰如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