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三十章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贼水匪劫持官粮——须知那镳局和转运行为生意之故,早和一些山野草莽拉上了关系,缴纳了买路钱,运输之时,土匪听到此行镳号,即自动放行。又为避免一家商号垄断,天长日久滋生腐败,商家承办朝廷漕运只得三年,三年之后必须各家重新上报朝廷,再次择优取用。这一条建议就属于程亦风想也未想到的。他素知漕运是户部贪官眼睛盯紧不放的肥肉,但若叫他提改进之法,那只有狠抓贪污而已。似这样商办漕运,可就巧妙得多了——朝廷直接将每年运输的银子拿去交给信誉好又出价低的商家,便大大减少了户部插手的机会。而且,朝廷所出之银有定数,商家接朝廷的差事,为的多是名声,不过亦不肯折本,所以重金贿赂官员未免得不偿失,这便又减少了贪污的可能。如果再加上监察御史好生监督,以后这漕运恐怕能清廉好一阵子了!

    还有些提议,如“官买法”和“官卖法”,程亦风也看得一知半解。想了一会没想通,暗道:还是去请教这些士子吧。

    正思念间,便已经到了顺天府了。

    府尹慌得手足无措,连忙引路到大牢,那风雷社的一群士子还未除下化妆呢,都是丑怪模样。他们都认得程亦风,见他来到,就有人道:“看,我说程大人自会搭救我们的吧!”

    程亦风赶忙清了清嗓子:“这是当朝太子殿下,欣赏诸位的才华,特地来见你们的。”

    众士子都是一惊,而竣熙已先迎了上去,一矮身钻进了牢房里,道:“各位写的变法奏章实在是字字珠玑,竣熙看得夜不能寐,真有相见恨晚之感。国家之兴亡恐怕就在这新法之上,各位都是我楚国未来的大功臣,请先受竣熙一拜!”说时,竟真的要躬身行礼。

    诸位士子赶紧来拦:“太子殿下,这可使不得。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等也只是做了份内的事而已。”

    竣熙也不顾还身在牢房之中,随便找了张茅草铺就坐了下来,道:“诸位快把你们这变法的设想详详细细地给我讲一回,我早都等不及了!”

    众士子皆称“是”。为首那假扮独眼的,自我介绍说叫“高齐”先来说道:“奏章是草民执笔的。草民先来跟太子说个大概。”因讲:“草民等以为,眼下国之忧患有三:一,乃北方樾寇之威胁,二,乃朝廷官员之冗余,三,乃地方百姓之贫困。草民等原想,樾寇威胁乃的重中之重,应当先除外患,再图富强,是以弃圣人之书于不顾,研习兵法以求克制外敌。幸那日得程大人一语点醒迷津,我等方知本末倒置矣。若要攘外,必先安内,若要强兵,不可不富国,若我楚国百姓富裕加之兵强马壮,区区樾国蛮夷何足为惧?”

    此三条与程亦风所写,无非顺序不同,论述起来意思是一样的。

    竣熙道:“樾寇猖狂,我楚人也不是任人欺侮之辈,总有程大人和各位将军守卫疆土。官员冗余这点,我自己已深有体会。我天朝以仁义治天下,对过往有功之人甚厚,以致于其子子孙孙旁支别系皆可荫封。而人有五子,子又各有五子,年复一年,自然越封越多。一个国家哪里有这么多实差需要他们来办?长年累月可不就成了空食俸禄之辈?一年也不知要吃掉朝廷多少俸银俸米。不过,这百姓穷困一条,诸位只提‘税收、徭役、豪强’,并未详谈,我就不甚明白了。我国征的是什一税,算不得重。至于徭役,古之各国亦有之,照样有昌平盛世。那豪强,若鱼肉乡里,官府能置之不理?”

    程亦风在奏章里也是论述了这三条,虽然有点儿“技痒”,但竣熙既然是专程来和风雷社士子讨论的,他不便抢了别人的话头。再者,风雷社士子的奏章并不长,论述简略,程亦风想看看这些年轻人和自己的见解的否有所出入,于是不说话,只听。

    依旧由高齐来说道:“草民岳为殿下解惑。”他从一张草铺上抽了把稻草,道:“好比今人秋收一石米,向官府须有交纳,而官府向朝廷又有供奉。虽然楚律是什一纳税,但地方供奉却并不顾念年成出产。若朝廷旨意说此地当供十石,丰年是十石,灾年亦是十石。地方供奉亦不顾念土地是肥沃或是贫瘠,鱼米之乡是十石,穷山恶水亦是十石。如此一来,生在贫瘠之处的农人一年实际交税远不址什一,若遇灾年,上缴十之七、八者亦有。长此以往,农人以何果腹?”

    竣熙听了,沉默不语。

    高齐将一把稻草抽出几跟放在一旁,算是交税,接着道:“百姓完了税,还要服徭役。我国徭役名目之众多,实在是前无古人。有修水利的,修官道的,有运输供奉的,输送军粮的,甚至还有打扫衙门的和协助征税的。朝廷有如许多的大小官员吃着俸禄且不来做这些事,却要百姓来白做,这是何道理?诚然,楚律有言,许出银赎役。然普通百姓哪里来赎役之钱?除非富家。一般小户,只得出丁去服役。可近年来与樾国征战不断,男丁不是战死,就是仍在军中,再要服役,便黄发垂髫亦不可安居乐业矣。小民不得已,倾家荡产筹资赎役,由是,由是贫者亦贫矣。”

    程亦风虽然自己也是如此论述,但是听别人说出来,就觉得仿佛被抽了两个耳光:虽然让士兵解甲归田是他一直以来的主张,但是却始终难以全然兑现,即便是解甲还乡的,也大多是派去了抢修天江的堤坝,未多久又返回军中。这次大青河之役,虽然是以楚国的胜利而告终,但依然有万千将士殒命沙场,他们家乡的父老既要遭受丧亲之痛,又要抵抗生活的重压,情形是何等悲惨!

    高齐将稻草又放下几根,算是赎役钱,继续说下去:“小户农人向官府交了粮,再出了赎役钱,所剩之口粮已不够维持到次年收成之时。每到青黄不接或者大灾,家中常揭不开锅,唯有向大户借贷。而大户就乘机加高利息,少则三、四分利,多则五、六分利,到了灾荒年月,竟有十分利的。故尔是年秋收,众乡民除了要向大户偿还本利,还要向官府纳粮,如此一来,还有多少可以余下供自家果腹?到了次年,又得借贷,且往往愈借愈多,正是不胜其苦。”

    他说至此,手中最后的稻草也放下了,两掌空空。

    竣熙激动得“疏”地站了起来:“百姓艰难至此,官员们竟还能睡得着觉!旧制的确弊端太多,卿等说的新法,万言书中不甚详尽,我亦年幼学浅,许多枝节不能参透,可否请诸位也一一详述?”

    众士子自然应“好”,便有人出来讲了“方田均税”、“农田水利”等诸法,和程亦风过往所总结的大同小异。每讲解一条,竣熙就认真地思考,并指出疑问,请教十分虚心,最后多表示赞同。

    不多时,讲解到程亦风感兴趣的“官买法”和“官卖法”了。竣熙道:“我看那‘官买法’,说是变地方供奉为朝廷采买,不知究竟是怎么个原理?”

    这次是那个假扮曹维德的人出来一礼,道:“草民文渊,祖辈世代经商。‘官买法’和‘官卖法’都是草民的浅见,愿为太子殿下解惑。”

    大约的脸上的化装有些别扭,他伸手胡乱抹了抹,才接着道:“其实说也简单。草民的祖辈们经商都上那货源充足之地购买,价钱自然便宜。而两地储备相当时,又挑近处购买,则运资亦少。草民所说‘官买’是同样道理。朝廷每年可出一定数额的银钱和米粮,由采买官视地方情形,决定到何处购买。比如要大米,即到东部的平原,要茶叶,即到和西瑶交界的山区。如此一来,富裕之地,所出不至于浪费,贫穷之地,百姓不至于挨饿,正是两全齐美的做法。”

    “果然如此!”竣熙赞同,“那么这个‘官卖’又是如何?我只看到你建议朝廷收购市面上的货品,以十入,以十二出。这货品若原本只值十文,朝廷这样做,岂不是盘剥百姓?”

    文渊道:“太子殿下说的不无道理。然而今十文之物,鲜有以十文卖出者。富商巨贾财力雄厚,有时在一物货源充足之时大量买进,囤积居奇,到了货源奇缺之时,就可哄抬物价,原本十文之物,往往卖十五文,有时甚至卖二、三十文。这些物品若是奢侈品也就罢了,但若是柴米油盐等必须之物,百姓就不得不按原价的两倍、三倍买入,当真苦不堪言!”

    “有这种奸商!”竣熙气得一拳狠狠砸在墙上,“你所知道在京城的,都有姓甚名谁?顺天府尹好生记下了,立刻就去拿人!”

    “殿下息怒。”文渊道,“商人重利,自古而然。便是臣的祖辈也在这一个‘利’字上孜孜以求,想方设法压低买价,提高卖价。殿下若要用严刑峻法来迫使商人放弃利益,恐怕我朝商贾十之七八要披枷戴锁,殿下的牢狱也关押不了那么多人。”

    竣熙面上一红:“我年幼无知,叫你笑话了。”

    文渊道:“岂敢,岂敢。草民向殿下献上的这条‘官卖法’正是专替朝廷解忧的。殿下请想,天子富有四方,世上的商贾任是王百万还是张千万,哪一个能富过天子,强过朝廷?如果朝廷能能以国库之资在货源充足之时买入物品,则可抑制奸商囤积,再于货源稀缺之时稍稍抬高价格卖出,又可制止哄抬,且朝廷又可从中获利,岂不两全其美?”

    “果然!”竣熙欣喜,“诸位大才,实在是国之栋梁啊!”

    他本由衷赞叹。士子们倒显得不好意思了起来:“太子殿下赞这新法,新法当得起。不过赞草民等,草民就受之有愧了。”

    竣熙道:“这是说的哪里话?”

    高齐答他:“草民等不敢犯欺君之罪。新法奏章确系草民等所撰,但草民等参考借鉴了一位先辈,许多新法建议这位先辈多年前就提出过——若我等知其姓名,自然要将他列在诸人之前,只可惜……”

    竣熙奇道:“我不明白。”

    高齐道:“前年秋闱考策论,题目是一句话,云:‘以天下之力生天下之财,取天下之财供天下之费。’我等有几位学兄那年赴考,觉得此语十分有理,就作文赞同,结果纷纷落榜。后来他们几位同年的聚会一议论,发觉凡是作文批驳的都考中了,而凡是作文赞同的,全部名落孙山。大家觉得好是奇怪,便四处寻找此文的出处,终于在一本元酆十七年编的《时文策论选》中找到了,此文针砭时敝,倡导改革,实在是难得的佳作,但作者竟然是‘无名氏’。”

    “哦?”竣熙惊讶,“还有这种事?你们的新法就是借鉴此人?”

    高齐等众士子皆点头。但那个“是”字还未说出口,就被一个更加惊讶的程亦风打断了:“夫民乃国之本,社稷之托,封疆之守皆赖于民。古人有云,以天下之力生天下之财,取天下之财供天下之费,民贫则国贫也,其害大矣。然古之治世,不患财不足,患治财无道尔……你们读的策论,可是这一篇?”

    士子们无不惊讶:“程大人竟也知道此文?”

    程亦风如何不知?“这……这是我写的呀!”

    众人惊得眼珠子也要掉出来了。竣熙欣喜万分:“程大人,原来你早就主张革除旧弊……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

    程亦风真是不知道要哭好还是要笑好:自己不就是因为那篇策论,才在出知揽江八年之后被调回京城的么?那是元酆十六年,岂料在元酆十七年他的文章流传出去,就成了“无名氏”。而其中引文,竟然作为科考试题,这实在也太……啊,前年,元酆二十一年,不就是主守派倒台,他被牵连的那一年么?党争之中,将政敌的文章抽出一两句来作为科举考题,借天下学生之笔来羞辱之,这种行经史书中也有记载——看来是什么人活学活用了!

    真是可笑!真是可笑!他挠着头,忍不住“嘿嘿嘿嘿”笑出了声。

    竣熙不解:“程大人?”

    程亦风深感世事弄人,笑得有些前仰后合:“殿下恕臣无状……想我程某人八年揽江令,一番心血先成了无名氏,后又被当作荒诞之语。年来臣和臧大学士数次上疏,也从来无人问津。今天下人听我程亦风之名则知落雁谷,知大青河,知杀伐无数,但不知我十年来孜孜以求之事……”

    竣熙惊讶不已:“程大人和臧大学士上过变法折子?落雁谷之后也有么?”

    “怎么没有?”程亦风道,“三天前还上了一封。”

    “哎呀!”竣熙一下从惊讶变成了愤怒,“肯定又是通政使司的老学究搞的鬼。今日的这篇奏章就是我去通政使司时无意中发现的。我问那当值的老学究为何这折子不曾送到东宫来,他说一时疏忽,漏了。我还信以为真。如今看来,他们不知漏下多少折子不给我看!这还了得。我现在就去通政使司找他们问个明白!”

    说时,他一壁招呼一直侍立在旁的顺天府尹放了风雷社众士子,一壁朝外走。而这时,就听“殿下,殿下”一阵呼,一群官员匆匆奔了进来,有通政使司的,有翰林院的,三殿六部也各有大小官员,总来了有二十多人,顷刻就把顺天府牢房里窄窄的走道给堵死了。两旁囚室里的犯人本来头争看太子,被差役喝了回去,这时又凑上来瞧热闹。

    他们见到竣熙,前边的一带头,后面就跟着跪了下来,齐声道:“殿下不可听信小人谗言。”

    竣熙一眼看到队伍里跪着通政使,立刻发作了,上前指着他道:“什么谗言?我倒先来问你!你们通政使司把程大人递的折子藏到哪里去了?还有过往臧大人递的折子,为什么不拿来给我看?”

    通政使名叫姚长霖,年愈五十,多年来兢兢业业,不贪污不纳贿,众人之中颇有令名。程亦风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要将自己的折子扣下的。

    而姚长霖在地上碰了碰头,道:“程大人的奏章尽废先王之法,动摇社稷根本,臣不能任其惑乱视听,只有押下不报。”

    程亦风一讶。竣熙已先火了,道:“好大的胆子!什么叫动摇社稷根本?什么叫惑乱视听?不报上来议一议,就凭你一家之言便……便瞒了我一年,过往父王执政之时,你还不晓得欺瞒了多少。这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殿下息怒。”姚长霖道,“臣资质有限,岂敢独断专行?实与众位大臣商议之后,才有此决定。”

    “众位大臣”显然就是指的现在跪在顺天府里的这一批了吧?莫非又是什么党争之事,单单就针对他程亦风一人?这不能够啊!他看这群人,姚长霖之外有礼部尚书赵兴,吏部尚书王致和,翰林院掌院学士张显……大多都是老臣,也都跟“主战派”“主和派”扯不上什么关系。实在叫人费解。

    竣熙更加生气了:“你们商议?谁给你们欺上瞒下之权?”

    张显答他:“殿下此言差矣。太祖皇帝在立国之初就定下了规矩:凡政令出于天子,崇文、靖武两殿有权议论驳斥;两殿所定之国策,交翰林院起草诏书,翰林院有权封还;翰林院所作之草稿还至六部给事中审议,给事中有权缴驳;而政令最终议定又由天子画可之后,獬豸院及其他各有关官员皆有权议论。唯其如此,政令才不失公义,能明出令行,且公行之。”

    “这个我自然知道。”竣熙道,“但是,张大人方才也说是‘政令出于天子’,你们如今拦下程大人的奏章,不叫我见到,若见不到还出什么政令?两殿以其他各部还议论驳斥什么?谁给你们这么大的胆子,居然结党连派,阻塞言路?”

    “殿下有所不知。”这次发话的是赵兴,官员中他年纪最长,资格最老,已历两朝,曾经也是元酆帝的挂名老师。若换在平时,竣熙决不敢让老人家在自己面前跪着说话,今日实在恼火,所以也不赐平身。赵兴道:“祖宗之法不可废,先皇之政不可改。何者?历朝经验也!殿下看程大人和些士子的奏章新鲜,岂不知二十五年前也有人提过变法么?”

    竣熙自然不知,那时他还未出生。便程亦风也还是懵懂孩童。

    赵兴道:“二十五年前,也就是先真宗皇帝景隆九年,崇文殿大学士于适之牵头,上疏请求变法。真宗皇帝许之,更钦定政令一百三十多条,颁行全国。结果,怨声载道,民不聊生。当时朝野一片废止新法之声,老臣也在其列。可先帝信任于适之,而于适之又一意孤行,谓‘天变不足畏,祖宗不可法,人言不足信’,坚持变法。结果,在景隆十一年,天江、大青河相继泛滥,瘟疫蔓延,京畿一带则发生大地震,奉先殿被震毁。先帝突染重病,卧床不起,这时才知道是变法惹怒祖宗,立刻下罪己诏,废除一切新法。于适之自知罪孽深重,愧对天下,自刎于家中。此后不久,先帝驾崩,遗命祖宗之法决不可改,日后一切上疏求变法的奏章,不予理会。当今圣上秉承先皇遗志,甫一登基就将谨守祖训诏为国是,令通政使司不必呈递求变法的奏折。后来圣上渐渐不理朝政,一切都由三殿六部代理,臣等更深感责任重大。可是,新旧官员更替,有些不明厉害的新人始终想打祖宗之法的主义——比方说前任户部尚书葛岳,年少气盛,急功近利,就时常有诋毁祖宗的企图。幸亏臣等发觉得早,将他出为江东总督,否则大祸成矣!”

    啊,葛大人!不就是当初把程亦风调回京师,又升为户部员外郎的么?原先还奇怪怎么自己才一回朝,一事未做,此人就外放了,竟还有这些原委!

    他们说得振振有辞,竣熙一时也呆住了。而风雷社的高齐却道:“各位大人说的不无道理,只是学生有两点不解。其一,祖宗之法是否从来就一成不变?其二,如果祖宗之法确实利国利民,一成不变,为何在我楚国之前许多刻守祖法的国家都灭亡了呢?”

    赵兴听他问第一条,还满有信心觉得可以回答,但听到第二个问题,就气得吹胡子瞪眼:“你问此话是何居心?”

    高齐道:“哪有居心?无非心中有惑,请教而已。”

    爆脾气的王致和可看不下去了,怒道:“你分明是暗示,若不修改祖宗之法,我楚国也难免……”发觉自己说出大逆不道之话,赶忙打住。

    高齐一笑,道:“赵大人不愿回答,那学生就把自己的浅见说个一二,请各位大人评判——祖宗之法,若只说是我朝太祖皇帝,则太祖所定之法,在建制之始和太祖末年就已有了不同,太宗之法与太祖也有不同——王大人在吏部应该知道,今日学生等建议废止的‘大挑’之法,就不是始于太祖朝。”

    王致和“哼”了一声,不答。

    高齐接着道:“若是说祖宗之法要追溯到三皇五帝,那法祖宗就只能是法其意,无法法其实,而历代盛世正是如此。”

    赵兴道:“不错,盛世明君,治国有道。我楚国所离祖宗家法就是太祖皇帝从历朝明君处学来的,太宗皇帝又加以完善,是为我国不变之纲。你所说之‘大挑’此为小节。小节可以议论,而总纲不可动摇。”

    高齐一笑,道:“学生家乡盛产琥珀,其中常见上古虫豸,形状美丽,而今已不复存世。学生常想,为何此中虫豸要遭灭绝?大约时移事易,干湿冷暖变化,今日与上古不同,此虫无法生存。一只虫豸的生存之道,便好比一个朝廷的治世之策,天下已不同,旧政岂一定能适合新世?”

    听他这样说,程亦风也受了莫大的启发,接着道:“正是如此。楚之前有晋,晋之前有梁。梁文帝是为史家所称道的明君,晋仁宗也有‘天佑盛世’之绩,两人都推崇儒术,以文德治国,但梁文帝治国之策与晋仁宗的完全不同。何也?梁紧接十六国之乱,只得半壁江山,人口不过千万,而晋一统天下,人口近亿,试问两朝之税制、官制、兵制何能相同?当今之天下与太祖、太宗时相比,亦是相同道理。太祖立国,天下方定,政令以修养生息并防止颠覆为主。太宗时,四海归一,百姓安居乐业,政令便以修水利、兴学校为重。此两朝,既无西瑶又无樾寇,自然谈不上连年征战。而如今,外敌压境、百姓贫弱,怎能和太祖太宗朝同日而语?”

    赵兴等群臣听了,都不知如何反驳,有的沉默,有的则依然碰头不止,喃喃说:“祖宗之法不可废,先帝之政不可改。殿下三思,三思啊!”

    竣熙皱着眉头,然而那依旧稚气的脸上却并没有踌躇之色,相反,满是坚决:“你门不用多言。改不改,怎么改,这些都先奏上来两殿议了再定夺——景隆之后究竟有多少跟变法有关的奏章?你们留下不报,不会也私自销毁了吧?”

    楚律,奏折一交至通政使司,就属天子之物,不可侵吞、毁坏,或者批注发还,或者送至相关衙门,或者还有其他去向的,都必须记录在案。

    姚长霖道:“都在通政使司库房里封着。除了殿下拿走的这一篇和程大人三天前上的一篇,还不及入库。”

    竣熙道:“好。把这些折子全都抽出来。程大人,可否请你通读汇总这些折子,看看还有哪些可取的建议?改日和你的奏章以及风雷社诸位的奏章一齐直接呈给我。我亲自主持两殿平章,如何?”

    “殿下!”跪着的官员中有人疾呼,“这要坏了祖宗家法,万万不可……”

    “住口!”竣熙道,“我意已决——照我看,我朝立国以来,还没有太子监国的,莫非你们要把我也从这位子上赶下去?”

    众人一愕,这才不敢再出声。

    竣熙就又来问程亦风:“程大人,你看这汇总奏折之事……”

    “就交由臣来办吧。”程亦风一口答应。

    竣熙笑了笑:“多谢程大人。”想了想,又道:“也不知总共有多少份?大人一个人看恐怕吃力,我给你派些帮手吧?不知风雷社的诸位……”

    士子们崇拜程亦风,初时是因他“用兵如神”,现在知到那份令大家眼前一亮的变法策论也是其的杰作,况他多年来竟也一直致力新法之事,于是更加钦佩。竣熙叫他们去给程亦风当副手,哪有不愿意的?个个都说“好”。

    竣熙笑道:“若不是我年幼学浅,我也想去给程大人帮手呢——三天时间,我希望可以在两殿听到各位的高论。”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