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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没人在乎公孙天成和胡喆的“斗法”谁胜谁负了。程亦风、公孙天成向元酆帝匆匆告辞,即往东面瑞华门出宫。走不得多远就下起了瓢泼大雨,领路的太监只得一把伞给他二人遮着,不时就成了落汤鸡,只好在随便一处屋檐下暂避。这便看到两个太监撑伞送符雅过来了。大雨洗净了宫廷的华丽,世界显得清新,朴素的符雅衬在这样的底子上,显得格外自然。
她到跟前向两人问了好:“大人那边三人才得一把伞,符雅三人却有三把伞。大人是想继续在屋檐下避着,还是跟我们搭步走?”
程亦风跟她有过一次交谈,觉得她聪颖又不做作,自己也就再不计较什么授受不亲之事,又知她今天讲那个“婆罗门国学究”的故事是为了帮自己,该当感谢,只是当着宫里人的面,又不好贸然开口,若同路走,或许有机会,于是道:“小姐不弃,搭步正好。”
符雅就留一个宫女与自己共伞,拨那太监去帮公孙天成遮雨,程亦风与原先那领路太监一处,六人同行,未己便出了东华门。
便要各自上车,分道扬镳了。程亦风即乘着太监宫女不注意,对符雅一揖道:“多谢符小姐替程某人解围。”
符雅笑看了他一眼:“讲个故事就能给人解围……不错。世上有人专替别人撮合姻缘,有人转替别人打官司,江湖上还有专替人取别人脑袋的,不知我符雅开张专替人讲故事解围,生意如何。”
程亦风知她是玩笑,即答道:“那自然是兴旺发达,至少我程某人会三天两头光顾的。”
符雅道:“一品大员岁俸一百八十两,俸米一百八十斛,不知大人找我解围,我可抽多少佣金?呵呵,无论如何,这都是一半万利的生意!”
程亦风看她诙谐洒脱,也乐得同她玩笑,不过太监宫女又过来替符雅掩车帘挂雨布,程亦风只好同她告别,上了自己的车驾。
车子投入雨网中,离开皇宫有一段路了,公孙天成道:“程大人自己也晓得会三天两头被人找麻烦么?”
程亦风耸了耸肩,道:“先生不是希望晚生尽得天下人的敬畏么?树大招风。这才不过回京两天而已,还没上朝会呢。到时候,冷千山那帮人还不晓得要怎么整治我。”
公孙天成道:“树大是招风,不过冷千山等一干人吹些不痛不痒的风无非是叫大人心烦罢了。可今天这个胡道士暗示大人要谋反……”
“谁会真的信他呢?”程亦风道,“皇上虽然在丹药修炼上对这妖道言听计从,不过谋反……满朝文武谁不知我程某人是在朝会上打瞌睡的?要我谋反,不成了逼着和尚去做屠夫?”
公孙天成道:“姓胡的矛头并不一定是直接指向程大人的。”
“哦?”程亦风皱起眉头,回想席间的种种——指他谋反的先是胡道士,然后是丽贵妃……丽贵妃若生了皇子……太子?模糊的疑问,他还不能把所有的线索都穿起来。试探地望着公孙天成。
老先生朝车帘外看,风雨交加,雷声轰隆隆似乎在捶打着大地。他们乘坐的是宫里的车驾,不过这样的时刻,赶车的应该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大人也猜到了么?老朽想,这胡道士应该同丽贵妃是一路的,想用丽贵妃的孩子来顶替太子。大人这样得太子的赏识,自然就被他们认定了是太子党的人。胡道士说大人有帝王之相,皇上虽不一定信,也不一定有那个心思管事,但朝廷里必然就会有传闻。以大人的个性,说不定要辞官以表清白。那时,太子殿下身边忠心的人无权无势,有权有势的,又都是冷千山之流,谁来辅佐他?丽贵妃夜夜吹皇上的枕边风,难保哪一天……”
“我要辞官……”程亦风玩味着这句自己成天挂在嘴边的话,要换在昨天,他还真一挥袖子递个文书到吏部告老还乡去了——还不还得成,那是另当别论,不过被符雅说了一席话之后,觉得这样随便挥袖子,就是把刚刚才开花的牡丹打碎。有点儿可笑。
以后不可再提,他想,至少要把胡道士先铲除了,替太子扫清挡道的小人,让他把自己或有心或无意栽出的一园花看上一阵子,再作他想。
不禁露出了微笑,自语道:“要我辞官,还没那么容易。”
听出话里颇有隐意,公孙天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程亦风不想解释个中原委,只道:“对付这个胡道士,先生有何高见?”
“这个么……”公孙天成摸了摸下巴,方要说下去,马车忽然刹住了,他和程亦风都朝前冲去,程亦风的头正撞在窗框上,疼得直吸气。
“前面何事?”
“围了一群人。”赶车的道,“好像打起来了。”
程亦风揉着脑门探头出去看看,雨下得如此猛烈,但那边一群人吵闹得激烈,战火丝毫没有要熄灭的意思。公孙天成眯着眼睛:“那不是臧大人么?”
程亦风定睛看:可不是!臧天任被人拽着领子,一时推一时搡,一把老骨头眼看就要散架。他便顾不得许多,跳下车来冒雨冲了过去。
到得跟前,大叫“住手”,看抓着臧天任的是个陌生的小伙子,便问:“你是何人,何以当街殴打朝廷命官?”
那小伙子白了程亦风一眼:“你又是何人,听口气,也是个命官了?大概和这个浑身酸气的老家伙是一路的吧?”
程亦风不待回答,臧天任苦笑着道:“他?他就是你们口口声声崇拜若天神的兵部尚书程大人!”
程亦风一惊,未知老友何出此言,那小伙子已经“哎呀”叫了一声,松开了臧天任,“扑通”跪倒在地:“原来是程大人,在下有眼不识泰山。程大人海涵。”
“你……”程亦风正是莫名其妙,却见旁边一群年轻人围了上来,上上下下把自己打量个没完,互相议论道:这就是程大人?可终于见到了!
他愈加摸不着头脑了,询问地望着臧天任。后者官帽也歪了,衣服也坏了,青白着脸,显然是生了很大的气,指着这些年轻人斥道:“你们好歹也是读书人,放着圣贤书不读,正途不走,竟做些歪门邪道的事情。你们不是都崇敬程大人么?你们就来问问程大人,看他觉不觉得你们荒唐!”
这时公孙天成也已已经来到了人群里,向围观的人打听了事情的起因——原来这些年轻人都是等待秋试的生员,本来应该安心读书练习八股制艺,却不知怎么都对兵书战策起了兴趣,组织起一个“风雷社”,专门研究古今战术。本来他们自己不务正业不求上进也就罢了,无非秋闱之时名落孙山而已。岂料这些生员们对兵家之道入了迷,竟提出“兵者国之大事,当人人知之”的荒唐说法,建议科考要加试兵法。他们联名写了一封折子递上去,那日正是二月丁丑,所以此事就称为“丁丑上书”,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程亦风当时正在北征涂中当然不知道。朝廷当“丁丑上书”是一个笑话——堂堂天朝大国,礼仪之邦,若把举国的书生都变了武夫,岂不是连蛮荒小国都不如了?奏章中所提的建议自然不被采纳。但生员们却不死心,其中几个家境甚好的,出资在凉城建起了义学,除了教四书五经之外,另讲习兵法,尤其喜爱议论史书中记载的各种战役。生员们说,义学的学生将来金榜提名,入朝为官,则可以文武双全,内可治世,外可安邦,非旁人所能及。周遭有平民家的孩子上不起学堂的,便送到义学里,一时间门庭若市。又有一个生员出身富户,家里有护院保镖,这次他进京就带了出来照顾左右。保镖见他们义学办得热火朝天,自告奋勇要担任武术教习。生员们欣然应许。于是,每天清晨这保镖就带着义学的学生们在院中操练,呼喝之声隔条街也能听到。凉城百姓无不觉得稀奇有趣。有些富家子弟也不愿意在自家书房里闭门苦读,吵着闹着要到义学里来。义学的人数登时又增加了一倍。这是清明时的事。凉城府尹开始注意义学了。要知道,民间私自“练兵”,若不是邪教,那就是乱党——崔抱月是朝廷封的女英雄,自然另当别论。凉城府尹生怕闹出事来自己担待不起,急忙上奏。朝廷几时遇到过如此奇怪的事?工部、户部首先撇清了关系在一边看笑话。毕竟生员们还没真造反,有功名的人,不能随便抓,刑部也就表示非自己职责范围。剩下吏部和礼部。前者查查,发现有几个国子监的监生也在义学里讲课,不过这些人属于“未入流”,吏部可管可不管。后者只得硬着头皮上来,说道,“读圣贤书之人,做有失体统之事,若不管束,则国家礼甭乐坏”云云。虽然表了态,可他们却不出面做事,怕惹麻烦,便美其名曰“读书人听读书人的话”,将差使推给翰林院。而臧天任属于翰林院里最受气的一个,自然就被派出来“担当重任”了。
朝廷交给的任务很明确:生员必须停止义学中的武术操练,废止讲习兵书战策,否则,要查封义学,所有生员、监生也将被革去功名。
臧天任虽然也认为生员们举动有欠妥当,不过也推测他们此举还是因为有满腔热血却报国无门,又或者受了主战派的唆使。他不忍这些大好青年遭人利用,于是登门好言相劝,讲到文武各司其职,内外各行其是,读书人有读书人该做的事……不料生员们一句话就把他顶了回来:“程大人呢?人家是探花出身,现在不是率领兵队,抗击樾寇?”
臧天任知道程亦风的真正心思,但是,若说出来,生员能哪里能信?更何况那日之前已经八百里加急,传回了大青河的捷报,大家更把程亦风奉为“军神”。臧天任于是想,倘若程亦风能亲来劝了句,生员们或者能醒悟也说不定。所以,一听说昨天程亦风归朝,立刻就上门候着,不想,发生了太子之事,空等一场。这天一早,他到了翰林院,那边查问他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收服区区几个生员?他这就又勉为其难地到了义学,岂料一言不和,就惹得年轻人动起手来。
程亦风当然不晓得这其中的曲折,只见那些生员们围拢在自己身边,为首的,也即方才跟臧天任动粗的,说话连珠炮一般,滔滔不绝地跟程亦风讲述众人兴办此义学之目的,义学所教之本领,又义学中学生如何豪情万丈……程亦风当然是听不进耳去的,跟臧天任是一个想法:这些生员,必然是被冷千山那伙人利用了,这伙主战派的搅屎棍,唆摆完崔抱月就来鼓动生员闹事,正经皇上身边的奸佞却不去清除……
“翰林院和礼部的学究们硬说我们有失体统。”那为首的生员道,“程大人可要给我们评个理——何为体统?不能杀贼,不能救国的那些就是体统么?抱着如此体统坐以待毙,还不如让他礼崩乐坏,我们也跟樾人拼个玉碎瓦全。”
旁边的生员们纷纷赞同,又有人指着臧天任斥道:“文官不贪财,武官不怕死,国可兴也,你和程大人同是进士出身,为何程大人在疆场杀敌,你却在京城无事生非?”
听到这样的话,程亦风正色打断:“诸位学弟,这话就大大的错了。你们可晓得这位臧大人是何人么,他是我程某人敬如兄长的一位同年。他忧国忧民,直言敢谏,程某人可比不上。”当下,就将臧天任近年来坚持不懈提议新法上疏朝廷精兵简政开源节流的事迹说了。这位老友宦海沉浮若许年,许多当初同科的人都外放到地方的肥缺上去了,他却还在翰林院里做闲差。亏就亏在这坚持己见的性格上,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相比之下,程亦风自己同样对朝廷的弊端看不顺眼,可早年除了喝酒就是逛窑子,后来弄起心法之事,一遇挫折,就想摔帽子不干,如今位极人臣又只会牢骚满腹,前日符雅一言已让他稍稍有了些觉悟,今日说起老友的种种,再同自己一比,简直羞愧难当。公孙天成费尽了心思让他一人独揽大青河之战的全部功勋,为的不就是让他能有足够的权威大刀阔斧改革时弊么?这满园初放的牡丹,并不是他一人所栽,其中还有许多旁人的血汗,他不仅应该好好欣赏这花,还应该松土施肥,浇水修枝,让它们开得更灿烂,更加常盛不败,这才不枉费、他为官一场。
仿佛醍醐灌顶,豁然开朗。正那帮生员已被他说得对臧天任产生了些愧疚,他又接着道:“诸位一心报国,其情可表。所说不愿为陈规陋习所束缚,不愿坐以待毙,也都是至理。不过,何为古圣先贤验证多年流传下来的治世之法,何为奸佞宵小一代一代造成的积弊,诸位还要分清楚了才行。”
生员们对他是奉若神明的崇拜,都屏息细听。
大雨还没停,程亦风身上已然湿,连打了几个冷战:这样子长篇大论地教训人,不得一点威严也罢了,染上风寒可糟糕。他看义学正堂大门敞开,即步入其中,边走,边想下一步要怎么说。生员们看天下第一的文士名将走进了自己小小的义学,无不兴奋万分,紧随其后。
程亦风走走看看,目光停在讲桌上——有一部《古今战策注》,大约生员们先前正在抄写,砚台里磨好了墨,毛笔架在一边——楚国宫廷贵族和士大夫们崇尚华丽,学界也染了这风气,一支简单的毛笔,也要在笔管上缀一只精编璎珞。程亦风皱了皱眉头,计上心来,指着那笔道:“比如这个璎珞,就是积弊。写字难道要用它么?你们是用璎珞,而有人就用珠玉。整一个京城若有一千支挂了珠玉的笔,浪费的银两可以采办多少军粮?”
这笔本是那家境较好的生员之物,听言,登时红了脸,一把将璎珞扯下了,道:“程大人教训的是,学生惭愧。”
程亦风笑了笑,道:“这部《古今战策注》在下从来没有看过,是诸位学弟们编的么?”
为首的那生员道:“正是学生们遍的。程大人不弃,请指正。”
程亦风道:“好。你抄一部给我,我来看。”
那生员大喜,道:“是。大人何时要?”
程亦风道:“就现在,你抄。”
那生员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不疑有他,立刻坐下来提笔欲写。可程亦风一伸手,将砚台挪走了。生员正奇怪,程亦风又一伸手,将纸也拿开了。
“大人……这……”
程亦风从笔筒里又拿出五六支笔来,递给他道:“请抄吧,在下等着看呢。”
其他的生员都忍不住了:“大人,光有笔,没有纸墨,怎么抄?”
程亦风微微而笑:“哦?原来光有笔是不能写字的么?那为何你们以为朝廷只要选用晓得兵书战策的官员,国家就能富强安康?”
生员们都不禁一怔,哑口无言以答。
程亦风自取过一支笔,蘸了墨,于纸上写下“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九个字——他的书法以行书见长,但这时刻意用正楷,写得十分规矩。“诸位都是读圣贤书的人,哪位来同程某解释一下夫子的这句话?”
生员们面面相觑,有人道:“夫子说,要专心致至于根本,基础确立,大道才得显现。”
程亦风点了点头:“夫子所谓‘根本’又如何?”
生员们读熟了四书五经,当然理会得孔孟之道,他们晓得程亦风探花出身,学识非凡,都想要给出个最精辟的答案好让他嘉许,于是思索了片刻,七嘴八舌回答得五花八门。有的说,是“修身”,于是讲“温、良、恭、俭、让”;有的说“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故尔“孝”大道之本;又有的说,治学为重,“朝闻道,夕死可矣”;还有的说,出仕为官“事君以忠”;另有几个,干脆把“六德”“六行”“六艺”都搬了出来——足见是下过苦工夫的,倒背如流。
程亦风微笑着听他们各抒己见,仿佛自己当年在学堂里的模样。无论世界如何的变换,孔圣人所说的根本却并不改变,人所理解的“根本”不同,乃是因为岁月的琐事使人忘记根本了。
他不声不响,写下了一个大大的“仁”字。生员们看到,才都安静下来。
那个字写得笔画饱满,四平八稳,假若真的以此治理天下,则天下也该如此。他搁下了笔,仿佛欣赏着这个字似的,淡淡说道:“我楚太祖立国,以仁治世。楚之前有晋,晋之前有梁,其立国也,皆以圣人之道,礼、义、廉、耻、仁、爱、忠、孝。吾未有听说以‘兵’治天下的,尔等若要看兵家之道的极盛,就看十六国之乱,远交近伐,联横合纵,尔虞我诈。但十六国可有一国传过百年的?吾或有见以‘法’治天下的,就是那十六国之前的嬴国,重‘势’,重‘术’,重‘法’,初看来,全国井井有条,不过才传二世,举国百姓道路以目,不久天下英雄就揭竿而起。吾亦有见以黄老之术治国的……”他本想举宋国灭亡的例子,但一想到元酆帝被胡道士蛊惑,正谈“清静无为”,就把话咽回去了,改口道:“昏君暴君各有各的不是,短命王朝各有各衰败的理由,但,凡观盛世,无有不尊儒术,但见明君,无有不为政以德。如今樾人对我虎视眈眈,我朝的确需要操练兵队保卫家园,然而,依诸位之见,楚樾之战还要进行多少年呢?三年、五年,还是三十年、五十年,终有结束的一日吧?到那时,还需兵书战策么?兵者,乱世不得已而为之。我辈读书之人,不该想着如何在乱世称雄,而应该想着怎样让乱世缩到最短,怎样将乱世变了治世,怎样将治世延得最长……这些道理可不在兵书上。”
众生员们听了,都沉默不语。臧天任知道朋友的话说中了要害,十分欣慰,道:“程大人所竭尽全力要做的,便是牵制樾寇、压制樾寇,甚至消灭樾寇,先保了社稷的安危,再求富强之道。你们当中有精通兵法志愿帮着程大人替朝廷‘攘外’的,应该好好备考,在秋闱一显身手,到程大人身边协助。但我国当前的形势,并非只有樾寇压境一个威胁。臧某不怕同你们直说,京城有奸臣当道,地方有贪官污吏,中央的银子入不敷出,各地的百姓食不果腹,长此以往,前方的军队要如何抗击樾人?若是国家起了内乱,恐怕樾人不费一兵一卒,到时也能将凉城拿下吧?所以‘安内’也是迫在眉睫啊!”
生员看相互看看:所谓安内,匡正时弊,整顿吏制,充实国库,严肃法纪,这果然不是兵法所能教的。
“那义学……”为首的生员问——大家热火朝天做了一个多月,总不能就这样结束吧?
臧天任道:“只要停止武术操练,废止兵书讲习……”
程亦风看有些生员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接口道:“你们在风雷社里议论些什么朝廷自然不会过问。世上有人爱诗,有人爱画,有人嗜酒,有人好色,这些人集结成社交换心得,且未听朝廷要取缔他们,为什么有人喜爱纸上谈兵就不行呢?你们只消记住,不要光拿了笔,将纸墨都丢在一边,那就成了。”
生员们听他这样说,也无他法,只有让臧天任把朝廷的文书拿了来,大家都签字画押,表示以后不违此令,否则革去功名,与人无尤。
这才算帮老友圆满地完成了任务。程亦风心里稍稍轻松了些,却一哆嗦,连打了几个喷嚏。生员们见他浑身透湿,忙到后面去找干衣服来换,又张罗熬姜汤。但程亦风生怕耽搁久了,这些风雷社的学生围着自己问大青河之战的细节,那时岂不要打打的头疼?况且,好不容易劝了他们回归正途,当祷告老天爷保佑,让他们渐渐对战争失去兴趣,要是让大青河的胜利引得他们再入歧道,这雨就白淋了,口舌也白费了。
当下,他起身告辞。
臧天任也要回去复命,两人告别,约定择日再饮酒清谈。
程亦风上了车,觉得自己长久以来浑浑噩噩地度日,整个大青河之战更加像是在做梦一般,今日才算办了一件不那么窝囊的事情,想想在学堂里讲述仁义道德,如何不似自己当年的启蒙先生?到天下太平之时,他想,我当真告老还乡,也去设馆课徒,未尝不是一件乐事!
他不禁微微笑了起来。接着,又打了个喷嚏。
公孙天成道:“大人伤了风,心情却这样好?”
程亦风笑而不答。
公孙天成道:“大人当真觉得这样的义学不该办么?”
程亦风愕了愕:“莫非先生觉得该办?”
公孙天成道:“老朽也不知。大人方才说到独尊儒术,可是儒术并非从来就有,自孔圣人之后,儒术也非一成不变。就算是孔圣人自己,也讲求文武兼备,不可偏废一方吧?古孔圣人为鲁国摄相事,不也说过‘有文事必有武备,有武事必有文备’么?”
程亦风道:“先生讲的极是。吴子曰‘内修文德,外治武备’,说的也是这个道理。不过,那些生员们被主战派所利用,竟想把兵书作为童生开蒙必修,又想让战策成为儒生为官必备,这岂不本末倒置,动摇根本么?虽然‘忘战必危’然而‘好战必亡’啊。”
公孙天成笑道:“大人可去做纵横家了。《司马法•仁本》明明说的是‘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是叫人不可忘战的,大人偏偏要倒过来说,意思岂不全颠倒了?”
程亦风一愣,也笑了:“晚生才疏学浅,在先生面前实在班门弄斧了。”
公孙天成道:“长久以来,历朝历代都是重文轻武,不让民间研习兵书,不让百姓操练武术,无非是怕万一奸人利用,招集百姓造反,到时朝廷无从镇压而已。”
程亦风道:“百姓要种地交粮,已经很是辛苦,还练什么兵。”
“大人此言差矣!”公孙天成道,“子曰:不教而杀谓之虐,又云: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亚圣也说:不教民而用之,谓之殃民。殃民者,不容于尧舜之世——大人当年科场得意,圣人文章该是烂熟于心的,怎么倒忘记了呢?”
程亦风又打了个喷嚏:“这……咳咳……玉旒云今已退去,眼下当务之急不是练兵吧……也不需要再向民间征兵了……”
公孙天成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见程亦风环抱双臂,冷战打得牙齿咯咯作响,便道:“大人,你这伤风恐怕不轻。老朽看,还是顺道请个大夫吧?”
程亦风感觉自己已经发起烧来,四肢酸痛,一颗脑袋越来越重,呼吸也不顺畅,鼻子嗡嗡地道:“不用麻烦先生啦。先生自回去,晚生……”说着说着,也不晓得自己在讲什么了,靠在车壁上的身子渐渐滑倒下去。
公孙天成摇摇头:“大人可不能倒下。大人是楚国的中流砥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