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看见二人进屋,笑吟吟一把拉住齐悦瓷的手道:“八弟妹的气色越发好了,到底是年轻,瞧瞧这身段这模样,几个赶得上……”
她虽是极力在夸人,但言语粗鄙,行动鲁莽,只叫人觉得浑身怪怪的不对劲。
比起其他妯娌,五夫人的出身委实一般,是先顺天府通判宋大人的女儿。她家原不过是近郊一个乡绅,家中富饶,后来考中秀才,捐了个贡生,来城里托人谋了个小小官职,也算从此走上仕途。奈何子弟不出息,五夫人的父亲没了后,家中再无人出仕。
五爷的生母只是个丫鬟,生了五爷之后才抬为姨娘的,品貌俱是一般,并不得二老太爷十分宠爱。前些年没了。
当初二老夫人作主,替五爷聘了宋氏女为妻,二老太爷也没放在心上。
五夫人进门后,头胎生了个女儿,隔几年又生了个女儿,接着再没消息了。
偏五爷的另一房妾室也是一直无所出,五爷无子嗣,心下不乐意了,闹着再纳一房妾。五夫人为人原就软弱,又因连生两个女儿自觉低人一等。加上娘家不济,不敢违逆他。便由着他去折腾。
后来,五爷不知被谁撺掇着,弄了个商户人家的女儿为妾,倒是很有些手段。一年后,果然生了个儿子。五爷宝贝得什么似的,如今也有十岁了。
齐悦瓷但笑不语。跟着邵槿盈盈行礼。
“快坐。你们来得正好……刚才你五嫂还说,你们二侄女儿在昨儿夜里生了个大胖小子,要请咱们同去吃杯喜酒呢。”叶老夫人带着一支串珠大凤钗,钗上的珠子每颗皆有指甲盖那么大,又圆又润。
五夫人的长女嫁给了工部郎中蔡延平的次子,已有一年余。
听说他家长子至今只有一个嫡女一个庶女,想来他家必然极盼望能有个孙子面世的。此番二姑奶奶一举得子,也难怪五夫人这般得意了。
齐悦瓷忙笑道:“恭喜五嫂,二侄女儿真个好福气。”
五夫人自嫁到邵家后,不是被人看不起出身,就是被瞧不起生不出儿子。好在女儿能扬眉吐气,替她挣了一把脸面。
是以。她今儿可是一早起来,特特打扮了一番,来给众人报喜的。
“这丫头,一生出来我就知是个有福气的,只是有些人不当回事罢了。”五夫人不忘忆苦思甜。
众人皆笑道很是。
不过生了个儿子而已,有几个女人一辈子也生不出儿子的?亏得五夫人拿这个说嘴。
邵槿在那坐着,恍如屋里没他这个人一般安静。
“……女人家生产,又是头胎,最伤元气,可得给二丫头好生补补。”叶老夫人微笑嘱咐着。
齐悦瓷忙道:“我那还收着好些阿胶,回头让小丫头送来,五嫂去看二侄女儿的时候替我捎过去……”
五夫人越发兴头了,竟要邀着她一起去瞧外孙洗三。
齐悦瓷暗暗苦笑,这五夫人也忒……没见识了吧。
不过,她笑容未变,看了看一旁正襟危坐的邵槿,再看向叶老夫人。
“明儿只怕不行……”叶老夫人自然不会同意,沉吟着道,“你是知道的,过几日便要祭祖,许多事等着料理,她得帮我打打下手……不如等到出了满月,接他们母子回来,大家自己人好生热闹一番,你看如何?”
别说洗三,就是满月,齐悦瓷也不能去。
小小一个郎中府上,又是小辈生子,堂堂国公夫人怎好去抛头露面,没得叫人笑话英国公府没规矩。
五夫人虽有些失望,但一想到能接女儿外孙回来热闹热闹,重又欢欣鼓舞起来。
齐悦瓷亦是笑道:“二月里,天气暖和,二侄女儿的身子也健旺了,正是好时候……咱们便接了她母子来家赏杏花。”
闻言,五夫人的最后一丝不满都烟消云散了,笑着告辞,转道赶去邀二夫人、四夫人明日去宋家,又要命下人准备明日一应动用之物,忙得风风火火。
她一走,屋里才安静下来。
叶老夫人留他们夫妻一同用早饭,两人想着饭后还要商议过年之事,来来回回的跑挺麻烦,也就应了,大家胡乱吃了点。
过年、祭祖等事皆有旧例,其实并不麻烦。
三人议了小半日,较往年略微添减一二,也就是了。
用过午饭,邵槿去了外书房,齐悦瓷当真命人找了两包阿胶出来,又包了封一百两银子为随礼,叫画枕送去给五夫人,托五夫人多多致意。
五夫人喜得笑逐颜开,逢人便夸齐悦瓷会待人,不拿大,一看就是国公夫人的气派。
…………
“……夫人,六爷命兴儿送信来了。”巧纂提着裙子往屋里走,满脸的笑意。
六夫人一听,慌得放下手中做了一半的小衣,起身往外道:“人呢?快去传进来。”
巧纂忙过来取了大衣裳服侍她换上,一面道:“在二门口等夫人传唤呢。奴婢知道夫人着急,已经作主让梨儿去领他进来了。”
她是六夫人莫氏的一等大丫鬟,从院里一个洒扫的小丫头做起,服侍莫氏也有近十年了,主仆感情非同寻常。
六夫人莫氏祖籍长安,是当地极有名望的一个望族,莫家更是长安书院的创办者。
当时,三老太爷官居长安守备,接了家小同去长安住着。三老夫人眼看着儿子一日大似一日了,不免为亲事焦急。索性在当地给他相看了不少宦家千金。
后来经交好的同僚女眷介绍,认识了莫家太太。一眼便相中了现在的六夫人。
莫家的女子个个读书识字,六夫人也不例外。
她扶着巧纂匆匆出了正屋,到前面小花厅里。
兴儿由梨儿领着,在院门外等候,听得里边唤他。忙整了整衣冠,低头往里走。
“小的给夫人请安。”他跪下行了大礼。
六夫人身穿淡紫色绣折枝玉兰花的长褙子。挽着凌云髻,十足一个端庄典雅的大家子夫人的派头,含笑道:“是哪日从家里出发的,老太爷、老太太、六爷都好?”
“都很好,小的是腊月十五离开长安的,本来昨儿早就能到了,因雪势太大。路上耽搁了一日……这是爷给夫人的信,还有大少爷的信……”
他说着,从袖里取出两封密封的信,双手呈上。
巧纂上前接过,奉给六夫人。
六夫人忙打开。细细看了一遍,一开始似乎还挺高兴。越到后来,脸色越不好看,眉心蹙得紧紧的。
兴儿并不知信里写些什么,见六夫人面色骤变,不由跟着悬了心。
巧纂悄悄往信上瞥了一眼,看不清是些什么字,只好强笑道:“夫人,夫人……”
“嗯,”六夫人愣了愣,才摆手对兴儿道,“你且起来……我问你,两位少爷这些日子读书可还用功?”
兴儿不解她怎么忽然问起这个,连连点头道:“与夫人在时一样,每日必定亥时一刻才安歇,天未亮就醒了……老太太吩咐厨房,日日给两位少爷做了滋补的东西当宵夜。”
莫氏出身书香世家,在两个儿子的前程上一向与六爷观点不同。
邵家凭军功而起,子弟多重武轻文,六爷更是曾高中过武举,认为两个儿子理应子承父业。但莫氏心里不以为然,总觉读书人才是真正的清高,一力培养两个儿子走科举之路。
毕竟,身为武将,朝堂安定之时尤可,一旦有事,自是首当其冲……
好在三老太太亦是书香门第出身的,现在的东阁大学士陈大人便是三老太太的嫡亲弟弟。她竭力支持莫氏的想法,偏三老太爷不大管事,六爷不敢忤逆母亲,只得罢了。
六爷为官的安康恰好与长安相距不远,莫氏便托家中父母兄长帮忙荐了一个颇有真才实学的先生到任上,请他教导儿子。她心中已经打定主意,待两个儿子一满十五岁,就送去长安书院苦读……不过,还不曾与六爷商议过。
六夫人忽又问道:“老太爷可有信件要你带给七爷他们?”
“有的,小的先来给夫人请安,一会子还得托哪位姐姐领我去见七爷七夫人。”他倒是说话乖觉。
“知道了……那爷有没有交代你何时回去?”
“爷令小的跟着夫人一同回去,路上人多也好有个照应。”
“行了,梨儿,你先带他去见七夫人吧……”六夫人说着,示意巧纂赏给他几个银锞子。
直到他们远去,巧纂才扶着六夫人回后头,轻声问道:“夫人可是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儿,爷信上写了什么?”
莫氏挨着炕桌盘腿而坐,一手支颐,一手拨弄着信纸,低头问道:“你还记得我们去年见过的那个……老太太姐姐家的小孙女吗?
……就是他们大爷的嫡女,十三四的年纪,削肩膀、细腰、眼睛大大的……”
三老太太除了一个弟弟之外,还有一个亲姐姐,姐夫去年初由甘肃调任的山东巡抚。当时路经长安,因时间宽裕,顺道去安康瞧了瞧三老太太,阖家住了约摸十来日。
临行前,三老太太还万分不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