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绿地柿蒂纹的妆花短褙子,面上脂粉轻施,倒比平时显得年轻了不少。
屋子里,只几个心腹大丫鬟伺候用饭。
寂然饭毕,泡了茶来吃。
“六哥的婚事,筹备得如何了?如果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二伯娘只管开口,切莫生分了。”她不等她先开口,委婉替她道明了意思。
二夫人暗暗感叹,这么通透明白的孩子,将来是别家的媳妇儿,真是可惜了。从前,她不过觉得齐悦瓷模样好,行事稳重,近几日来带着她理事,才发现她远比自己想象得聪慧许多。
而且,在家事上,自己几乎没什么可以教她的,果然是当年五夫人亲自指点过的。与其说因他们姐弟年少,六夫人帮他们打理家业,倒不如说是她们在看六夫人都能玩出些什么花样来。
她暂且按下许多思量,含笑道:“你是知道的,你六哥的差事已经定下。是要留在京城了的,少不得要替他置份家业在此。左右他们小夫妻两口,带几个下人。有个三进的小院子便尽够了。
京城一带,人多事杂,我带来的人。对这里都不大熟。所以……要请你借个人给我使,帮着我们拿捏一下分寸。什么地段清净、什么宅子安全,另外怕是还要再买几房家里人。”
“焉能如此!”齐悦瓷惊讶地叫了一声,挽着二夫人的胳膊摇头道:“若二伯娘将我们当自家人,便不该提起这话。六哥在京里为官,自然是要住在家里的,如何能去外头住?
大家在一处,多少也能有个照应不是。不然。将来六嫂一个在家,多半无趣,咱们姊妹几个虽拙,到底也能与她做个伴。”
她不是客气,而是真心想留六少爷住在家里。
不过,她心里更清楚,依二夫人的性子,是绝不会同意的。不论旁的,只要有六夫人一家住在这里,她便不会允许自己的儿媳妇每日里看六夫人的脸色过活。
“……你说得是理。我何尝不明白。”六夫人拉着她一同坐在炕上,正色道:“但你六哥才选了官,低调些才好,免得招惹小人妒忌。
若只管在家里住着。本就有些人不服他的功名,说不定要借此做些文章出来。那样对咱们家,有害无益啊!
同在京城,咱们大不了买个近便些的宅子,常来常往的岂不好?你们姊妹得了闲,也多个地方走动不是。”
她自然希望儿子能借助齐家的威名在官场上越走越顺,但高处不胜寒,尤其六老爷不是个明白人,一旦有什么事,还得被他连累。
倒不如在京城买个宅子,等他们夫妻年纪大些,还能来京城儿子这里住些时日呢。
齐悦瓷情知她已然拿定了主意,只得勉强点了点头,随即又道:“二伯娘这样说,我也不好驳。
不过,大婚在即,若要此时找到合适的宅子搬进去,多半赶不及。京里宅子紧凑,一时半会儿难拿主意,而且还要粉刷修饰一番,至少还得再有三四个月的时间才成。
依我的意思,咱们先在家里能着住,然后慢慢访察,等把一切安定下来后,再择个吉日动迁岂不好?”
新科传胪在齐府大婚,对齐家好处不少。
二夫人也料到了这点,频频点头笑赞道:“还是你想得周全。他们左右住不了多久,选个小院子略微休整一番便罢,很不用大张旗鼓的,闹得府里下人回头埋怨我们张狂。”
“瞧二伯娘说得,我看谁敢?若是二伯娘不介意的话,后园那个碧桂院便不错,胜在地方大屋子多,而且临湖而建,气象轩敞。待到秋高气爽之日,正是六哥大婚之时,满院的桂子飘香,可不是个极好的兆头?”
如今还空置的院子不多,也就只有后园才有。当然,景行堂、寄畅轩等地,是不能拿来给六少爷用的。最好的法子,便是住在后园。
闻言,二夫人低头回想着路径地方,很快笑道:“果然好,只是那么大的院子给他们住着,实是可惜了。”
两人俱是笑起来。
齐悦瓷一面笑,一面挑了挑眉,促狭道:“可是二伯娘嫌媳妇住的地方比自己还大,羡慕了。恰好……这天日渐炎热,我正想着咱们要不要一齐搬进园里去住,二伯娘喜欢,更好了。”
“那可不成。”二夫人的表情的确有几分向往,到底还是摇头笑道:“咱们一大家子人,搬来搬去的太过麻烦。你们年轻小姐,倒是无所谓,咱们一把老骨头了,这般受用叫人笑话。”
齐家大院,是当年乐宁侯夏家的宅子,夏家富贵已极,家里更是收拾得齐齐整整,亭台楼阁、假山活水无一不有,在京城,都是数得上的。
若不是先皇感念老太爷当初的忠义,许他爵位他不受,也不会把这么好的地方给他。
齐家老宅,离此却有些路程。如今遣了家人在那照管,经年无人住了。
娘儿俩个趁着夜里凉快,索性叫来了傅言家的、方淳安家的、计诚家的,把京里闲置的宅子都摸了一遍,最后选定了几座。预备第二日让计诚领着傅言先去探看地方。
几人说得痛快,直到了夜深才散。
天上一弯新月,衬着漆黑的夜空。显得分外红润。
晴云在前头提着琉璃灯,齐悦瓷扶着画枕的肩,三人缓步回院。
才到院门前。便见芳树掌着灯接了出来。
她略微洗浴一番,换上月牙白的小衣。坐在妆奁前卸下钗环首饰。
她似乎长高了一些,眉眼间更见精致了,小小的鼻子玉般立着,脖颈修长白腻。
“……饭后,四小姐过来走了遭,听说小姐去二夫人那里了,也不回去。倒是听得她与丫鬟说回七夫人那里……”芳树轻轻梳理着她墨色一样的秀发。口里回道。
齐悦瓷眉心一蹙,不以为然地问道:“怪道我今儿在二夫人那里不曾看见她,原来她一整日都在七夫人那里啊?”
“可不是,晚饭也是在七夫人那里用的,是以并不晓得小姐在二夫人那处。”芳树看着镜子里的她,抿嘴笑道:“从前,四小姐似乎来咱们院里没这么勤快,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
怎么了?四小姐与她,可是曾在言语上多次不和的,无事献殷勤。怕不是什么好事。
只是,以四小姐的性子,不像是能向她低头的,这倒怪了。
且不说主仆二人上床安歇一节。单表过了几日,有个京城知名的王媒婆居然上门来。
六夫人病中,又没好心,本欲不接见,又担心是给女儿提亲的,耽搁了不好,只得叫丫鬟请她到花厅看茶,自己勉强前去。
她的衣着打扮,不如从前张扬,不过白皙的脸蛋上看不出什么病容,唯有嘴唇越发薄了,整个人看上去似有戾气。
王媒婆见她神色不好,又听说是个厉害的,先胆怯了几分,问了好,才道明来意。
原来,她是替云德将军府来提亲的。
云德将军姓常,是四品武官,祖上仅仅是个八品小宦,他全凭着自己在战场上立下的一番功业才能有今日。他家下有两儿一女,长子小女都已成家,只有一个幼子,因与他一样喜好带兵打仗,颇受宠爱,至今十七尚未娶亲。
此番前来,是为幼子提亲,提得却是五小姐齐怀玉。
自从上次徐府事后,六夫人许久不见五小姐,几乎要把这个女儿给忘了。
冒冒然被人提起,甚是惊愕,继而恼怒起来。她自然看不上常家的家世,只是自己女儿七小姐的婚事还没定下呢,竟然有人敢来给五小姐提亲,这不是有心与她对着干嘛。
加上近来诸事不顺,被六老爷禁闭在翠微居,六夫人的火气滚雪球般越积越大,正恨不得找个地方发泄一二呢。
恰巧这个王媒婆撞上来,还有常家,登时被她一顿臭骂,什么也不看看自家的门楣,是不是配得上云云。
那王媒婆生平提亲不下数千次,头一遭碰上这样的人家,好端端便骂起人来,亏得还是大家太太呢,分明连个村妇都不如。
可她不敢得罪齐家,灰溜溜逃了回去,立马拿了银子去常家推掉,顺便把这场遭遇加油添醋叙述一遍。
常家是习武人家,不比别家注重嫡庶,又希望能与书香门第的齐家攀上交情,才肯让自己嫡子娶个庶女。可不曾料到,会是这般景况,当下亦是大怒。
若不是常小公子拦着,只怕常夫人当下就要杀到齐府来,与六夫人评评理。
经此一事,常将军夫妻彻底打消了求娶齐家五小姐的念头。
可怜常家小公子,是有苦说不出。
事后,平姨娘从下人口中得知此事,又哭又闹,愣是把事情捅到了六老爷跟前。六老爷爱妾有孕,正是得意之时,想起女儿受了六夫人委屈,便怒冲冲去了翠微居,与六夫人好一通理论。
而五小姐,闻得消息,自己一个人屏退了下人,独自在房中默默垂泪。却比以前越发清冷孤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