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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9 天道的阴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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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不足道的添头儿。可以拿来联姻,可以拿来示宠,也可以拿来威慑。

    “是吧?”梁暮笑了。

    她想起姜挽云每次看着自己哭红鼻子,一脸无奈,两眼嫌弃。良好的教养和高贵的品格,又让她扔不下眼前哭得噎气的孩子。于是轻柔地拍拍背,闻言软语地讲道理,厨房新做的小点心,柔软的带着香气的丝帕。这些母亲才有的符号,梁暮都是享受过的,来自姜挽云。至于亲娘,除了有一双蓝色的眼睛之外,梁暮已经记不得更多了。

    梁暮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人生活了二十二年,梁小暮的灵魂始终是条狗,谁给的肉多,她就跟谁跑了。

    杨夕沉默片刻,忽然问梁暮:“大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呀,跟外边儿的传言差不多,是个神童吧。”

    梁暮露出了一点不自在,这本该十分隐晦。然而杨夕始终在观察妹妹的神情,所以还是注意到了。

    “我从来就没见过他犯任何错,扔到任何圈子里都是最出彩的那个。之所以点的探花不是状元,是因为他在这一榜进士里面太年轻了,而且长得好。皇帝选探花还是要挑外表的。”

    梁暮忿忿地喷了喷鼻子,“连喝酒他都比别人能喝。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才十岁大。”

    从十岁就从来不犯错的嫡长子么?杨夕心想,那一定是个非常虚伪的人。

    “你觉得……这个大哥有没有可能,想要除掉我?”

    梁暮所有的娇羞小女儿态一下子飞到了天幕之外。

    “你说刚才的杀手?”

    杨夕垂着眼睛寻思,两手十指对来对去,像个顽皮的孩子,说着可怕的话:“姜夫人我见过了,有那么点高风亮节的意思,不像是她干的。但我今天会回来侍郎府,理论上只有这个家里的人知道不是么?”

    梁暮有点激动地道:“不可能!如果是梁朝想要杀你,纵火投毒更像是他干的事儿。他那人毫无底线,但是做事情从来滴水不露的,找一个正面强杀,有可能失败的杀手,这会留下把柄的!”

    杨夕挑了挑眉:“听起来,你没少吃他的亏。”

    梁暮尴尬地想要藏起来。

    杨夕歪了歪头:“但是我不信。”

    没有人能永远不犯错,花绍棠、苏兰舟、江如令、白允浪、邢铭、高胜寒、甘从春、田战他们通通都不能。区区一个二十郎当的梁朝,他没有理由例外。

    “可是动机呢?”梁暮道,“大哥没理由杀一个庶妹,你又不能跟他争家产。”

    杨夕低低笑了一声:“一个用牛拉车的人家,能有多少家产值得探花郎冒险?但他是个修士吧。”

    对于一个修士来说,自己身上值得惦记的就太多了。守墓人印记,十八骨剑府,五代遗藏,连师兄的遗产,甚至离火眸,鬼神格……

    野生的修士没有门派修士那么敬畏修真界的秩序,杀人夺宝的事情,常常发生在他们之中。

    梁暮看着杨夕的眼神变得十分复杂:“为什么,不去问问那个杀手,他还在小秦那屋躺着养呢。”

    “我再想想。”杨夕缓缓摇头:“剑修骨头硬,禁敲打。想让他开口,我怕是得把人拆成零碎儿……但我不想杀人。”

    梁暮怔怔望着杨夕。

    用力绞着手上的帕子,心乱如麻。

    她刚刚意识到,杨夕可能不像她以为的那样,迫切想要融入这个家。

    她谈起梁朝可能要杀自己的时候,那姿态实在像是谈起一个陌生人。

    一点猜测,一点好奇,和一点俯视全局的戒备。

    杨夕甚至不是有了确凿的证据,想要指证梁朝是那个罪犯。她只是随便提出了一种可能,与自觉可以信任的人讨论。

    杨夕甚至没有意识到,这种可能的猜测,会在妹妹心中激起什么样的狂澜。

    对于杨夕来说,被人惦记,被人企图弄死,只是生命中的常态。而梁朝,只是人当中的普通一个。

    猜错了,也没什么可伤害感情的,因为那东西从来就没有。

    “我总觉得,好像陷到了什么泥淖里,想要动一动,就有人死拖着我的胳膊……”杨夕眯着眼睛说。

    宫里中人独有的尖嗓儿在这个时候响起来。

    “大公主驾到——”

    这声唱喏仿似洪钟,把梁暮从八岁那年的美好幻梦中惊醒。

    如果杨夕是这样看的,那么梁朝呢?难道一个年近三十,宦海沉浮的大小伙子,还能对一个新妹妹有什么感情上的期待么?

    梁暮终于清醒地意识到,爹,大娘,嫡兄,亲姐和自己,她所以为的家可能仅仅只是她自己的以为。五个人当中真正对杨夕的到来抱有期待的,从头到尾可能都只有她自己。

    狗一类的生物,是没有是非观的,无所谓谁先起争端,待她好的就是善。正因为没有,才能更清晰地看见,如果另外四个人真的你死我活,自己的选择可能并不像先前以为的那样理所当然。

    她曾经思虑过,如果大哥敢排挤杨夕,就像小时候不动声色挤兑自己一样,她就是豁出去了也要给梁朝好看。

    可如果那不是排挤,是生死呢?

    空了十五年的双人小床之外,还有住了十五年的家……

    梁暮惊恐地望着杨夕一步一步走向门口,伸手去推那老旧的门扉。姐姐的动作在她眼中无限放缓。窗棱纸上映出大片大片的阴影,刀枪剑戟,鬼影幢幢。

    斑驳的门板,在她眼中好像成了一个即将鼓破的脓包。稍微一碰,就会流出红色的血和黄色的脓,弄得一地狼藉。

    梁暮猛地从床上扑下来,在杨夕推开门,在外面昏暗的天光泻进室内之前,一把抓住了姐姐的手。

    “走,梁夕,你走!这个家里,有人要你的命!”

    她艰难地说,抬头去看杨夕。因为扑过来的时候太着急,她被脚蹬绊倒了,腿软所幸跪在了杨夕的脚边。

    所以她清晰地看见,杨夕精心动魄地一瞥,双眸中泛起狠辣的血色。

    “晚了……我走不得了。”

    梁暮抓着杨夕的手掌,摸到了她手背上僵硬的肌肉,和半蜷着的手指。这才意识到刚才杨夕跳下床,一步步走路形似慢动作,并不是自己惊恐之下的错觉。那是她肢体失控,在拼命往门口跑……

    “杨夕……你不要吓我……”

    闺房的大门被豁然推开,天光乍泄。

    一个人逆着光走进来,俊秀的眉眼,面白如玉,两绺修剪精致的胡须从唇畔垂下来。

    杨夕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秦……昭……香……”

    只有丹师秦昭香,才有这个本事,让进了这个家门儿连一口水都没敢喝过的杨夕,出现这种中毒的症状。

    而刚才救治亡客盟的时候,她跟秦昭香有过太多的肢体接触。

    杨夕猛地闭了闭眼,打掉牙齿和血吞,认了这个栽。

    “我还是不明白,我现在这个身体是合道境修士用草木重构的,寻常丹药都不管用。你到底如何做到……”

    秦昭香还是低着头,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加一点除草剂,就行了。”

    杨夕愣在那,几乎被秦丹师的神来之笔震惊了。

    “为什么?”梁暮怔然地望着秦昭香,秦昭香堵住了房间唯一的出口,梁暮几乎是跪在他大腿前面笔直地仰着脸看他。

    那张脸真的好看,内向的,单纯的神态,仿佛永远不会骗人。

    “那是我的姐姐阿……”

    秦昭香左看,右看,就是不看梁暮。忽然咬了咬手指,盯着杨夕不转眼:“陛下求我帮他,如果梁府这两天有什么异变,一个人都不放走。以大公主驾到为号……”

    梁暮惨笑,忽然泪流了满脸。

    她想起来了,最一开始就是皇帝让秦昭香娶她,秦昭香才娶的。她怎么会傻到觉得小秦或许也有一点点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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