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荒海歇一晚他也不留,道是过两日再来。临走时,羲和很懂人意地让玉羡挖两坛果酒出来让紫微带走。紫微满意地看着玉羡拎着两坛还带着泥土气息的果酒,并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接,而是转身走在前面,玉羡自然要随后跟上。一直到荒海出口了,紫微才转身过来笑看着玉羡,伸手去接过两坛果酒,道:“辛苦你了。”
玉羡温温沉沉道:“臣下应该的。”
还不等玉羡伸回手,紫微另一只手就搭在了玉羡的手腕上,使得玉羡惊了一惊。紫微眯了眯眼,挑眉道:“从长乐界里带回来的铲,不那么容易好。你不在意也就罢了,在意的话可以来北极,我帮你治好。”
玉羡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恭敬地退了退,道:“怎敢劳烦帝君。”
“也罢”,紫微不在意地温和地笑,“你若是这一时半刻就想开了也就不是玉羡了。”转身渐渐走出了荒海,声音自空气里传进玉羡的双耳,“等你想通了再来找我。谢谢你帮我挖的酒,不用送了你回去罢。”
园子这边,流锦与云烬也收拾着回去自己的园子了。原本流锦是打算与羲和同睡的,羲和的床榻宽敞,再容纳一个小云烬也一点问题都没有。但是云烬自以为比流锦更严谨,生怕在睡觉的时候流锦暴露了不该暴露的,也就硬要拉着流锦去昨晚的园子里睡。
一下子,园子里就只剩下羲和一个人。一垂头,无疑间竟看见地面上有一个皱巴巴的小纸团
等到玉羡送走紫微回来以后,园子了也依旧寂寞地遗落着那只半开半合的纸团,整个园子哪里还有羲和的影子。玉羡眉目一凝,下一刻转身就向外跑去,将整个荒海都找了个遍,最后气喘吁吁地停在了流锦与云烬的园子外面。
羲和懒洋洋地走出荒海的时候,夜色正浓,清白的月光洒在海平面上要比水下面要明朗,放眼望去一片宁静。羲和眯着眼睛,随意抬手撩了一下肩后的长发,转身离开了荒海。
整个人异常安静,带着淡淡的酒气,几乎能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东极仅仅只需一日的时间,就将能发的喜帖发往四海八荒的各个仙家手里。且两套喜服也已经制定好了,一套送往了妙严宫,另一套由素墨亲自送到连梓穆的手上。
彼时冷冷清清的园子里正点着幽黄的灯火,梓穆一个人坐在房间里,认真地做着一件事。东极有那么多山,她独自一人去山上逛的时候也没人会管她,她在山里会发现一些自己在长乐界也见过的花——凤仙花。
(七)
长乐界气候虽干热,养这样娇弱的花不容易。但伽瑛族所在的那片绿洲,只要小心照顾着还是能够养得活的。
凤仙花是一种美丽的花,梓穆也是在长乐界生活了十几年才晓得这样漂亮的花朵可以在指甲上涂上同样漂亮的颜色。后来长乐界的女子兴使用凤仙花涂指甲,尤其是在女子大婚之前,无论如何都是要涂一遭的。
眼下,梓穆坐在桌前,就着昏黄的光,就拿那凤仙花涂染指甲。明日,是她大婚,她要涂得很好看才是。
现在回想起来,当日圣姑说得没有错,与她有缘的不是伽瑛族人,而是一个外来人。她能遇上青华,就是与青华有着那样的缘分。梓穆觉得自己很幸运,终于能够如愿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只要想着这个美好的结果,先前饶是受再多的苦做再多的错事,也都是值得的。
梓穆一改前几日的悲苦,也不再随时眼角都啼泪,而是眉目含笑,双颊嫣然,回复成当初在长乐界里的那位时而爱笑的甜***,充分流露出少女出嫁前的娇羞女儿形态。
梓穆手里拿着凤仙花,细致地将自己的十指都涂满,颜色很鲜艳,又带有一丝妖娆。等到将十指都涂好了,她便等着指甲干透。那样色泽也就不会轻易掉落。正好这时,房门被人扣响了。
梓穆忙走到门边去开门,一看却是一身黑衣英挺的素墨,不如往日的面色温润,眉目清然几乎是没有什么表情,手里捧着一叠大红嫁衣。
“大师兄。”梓穆很乖顺很娇柔地唤他一声。
素墨淡淡看梓穆一眼,道:“你不用叫我大师兄。这是今日新裁成的喜服,我给你送来。明日你就穿这个。”
梓穆看着那嫁衣,是绯艳绝伦的颜色,她便是要穿着嫁衣去嫁给她的心上人。脸上带着羞怯的笑意,伸手过去如视珍宝、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不忘道一声:“谢谢。”
素墨没有在梓穆的门前多作停留,什么事情也都没有交代,就像来时静悄悄的那样又静悄悄地离去。等到梓穆回过神来的时候,门前哪里还有素墨的影子。她都还没有来得及问明早要什么时候出房要去什么地方看见青华和四方而来的宾客。
不过算了,明天很快就会到来,到时候她再去问就是。梓穆抱着嫁衣一会儿一会儿地出神,心想着青华跟自己一样穿上喜服的时候会是个什么样子。那一定是丰神俊朗风华无双,依旧冷冷清清,而那样一个冷冷清清的人却愿意娶自己为妻。她终于能够如愿嫁给她的老师,只是这样想想梓穆就觉得很开心,开心地合上房门将嫁衣铺在床榻上,然后解开自己的衣裳想试一下自己穿上嫁衣是什么样子。
梓穆穿上嫁衣的样子很美,她本就生得甜美,有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扬起双唇笑,铜境里的妙龄少女也便对着她笑。
(八)
突然有一刻,梓穆她很想见到青华,很想让青华第一个看到自己穿上嫁衣时的样子。一有这样的念头,梓穆就会控制不住自己,俏皮地提着裙摆就往外面走去。妙严宫对于她来说相当高,那样高长的台阶可能她爬一晚上也爬不完。但是那又有什么所谓,只要她能快些见到青华那就爬一晚上。
只可是,最终梓穆没能爬完妙严宫长长的阶梯。
当夜月色明朗,阶梯往上像是一条银白色的丝带,静谧美好。绯红的裙角落在那银白的阶梯上,十分醒目。梓穆便一步一步往上走。
只是当她好不容易走到一小半的时候,忽然一道风往身后卷来,拂乱了她的长发。裙角也随之翻飞不止。
悠悠的龙草暗香,飘散在了空气里。
梓穆一仰头,浑身陡然震住。
她阶梯的上方,竟立了一抹高挑的人影。在月光下显得暗色的束腰裙裳,长发袭肩,正垂着双眼睥睨着自己,目光深邃无边,眉间的额印冷丽妖娆。不是羲和又是谁。
而羲和的手里,提着一柄寒光闪闪的琅铘剑。多久她都没拿剑了,手里竟有些生疏。
紧着喉咙默默无言对视了半晌,梓穆张了张口,才终于艰难地道了一声“羲和姐,你回来了啊?”看到羲和的剑,她有些害怕。
“嗯,我回来了。怎么,你不开心吗?”羲和安沉着神情,淡淡勾唇,笑意未及冰冷的眼底,“族长好能耐,也能在有生之年里走出长乐界。”眯着眼睛审视着梓穆,平素收起来的君上架子眼下展露无疑,高高在上,再也不是在长乐界的时候梓穆能够轻易靠近的羲和姐。同青华一样,梓穆也只能仰望她。她与青华,才是同一个世界同一个高度上的人。羲和将梓穆上下都扫了一遍,道,“这身衣裳不错,这是要穿着半夜跑去青华帝君那里迫不及待地给他看么?”
忆及往事,梓穆垂头,声音细如蚊,道:“羲和姐,对不起……我也是迫不得已。”
“羲和姐?”羲和笑意不减,“三界之内,就只有天后娘娘敢呼本君一声‘阿姊’,你何得何能,也想着要与天后娘娘齐平?”
梓穆愣了愣,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妙严宫里,因那一道风,扰乱了安宁。青华本是在书殿里手执画笔描画着女子的画像,当敲勾完了女子额上的忧时,因那一道若有若无的风而浑身一颤,眼里带着难以言喻的狂喜下一刻画笔闷哼一声落地,他人就已经不在书殿里。
羲和动了动手腕,抬起琅琊,以琅琊的剑锋抬起梓穆的下巴,看着梓穆楚楚可怜的表情,梓穆身体的轻颤通过琅琊剑传进自己的手里,羲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对不起什么?是对不起在长乐界里阴了本君还是对不起趁本君不醒之际抢了本君的男人?”
(九)
梓穆感受到琅琊剑冰冷的触感抵着自己的下巴,有一种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恐惧。她有些害怕,那剑刺进自己的身体里,自己就这样死去了,还来不及嫁给青华就这样死掉了。梓穆双眼无辜地看着羲和,泪眼又开始朦胧,咬唇道:“我、我知道,都是我不对,害羲和姐是我不对,嫁给老师是我不对,羲和姐不肯原谅我是应该的!但是羲和姐,我是……”梓穆哭出了声,“我是真的很喜欢老师!我愿意、我愿意拿一切来交换的!”
羲和闻言突然来了一点兴致,道:“来说说,你有什么可以拿出来换的?”梓穆咋舌不语,因为羲和这一提醒她确实没有什么能够拿出来换的。羲和的剑自梓穆的下巴游离到梓穆的脸上,顿时梓穆睁大了眼,颤抖得更厉害了些,听着羲和轻佻佻又道,“是你的命,还是你的这张脸呢?”
梓穆呜咽着摇头:“不要……求羲和姐不要……”
这回羲和委实是不跟梓穆再客气。她不是一个善于计较恩仇的人,但也绝不是有怨不报之人。羲和之前太轻看梓穆这个小女子,一时大意遭了的梓穆的算计,眼下连青华都要一并抢了去,如何还能对梓穆客气。羲和道:“你有勇气敢暗算本君,就应当有勇气承受后果。今日,本君就留个记号,明日你还可欢欢喜喜地嫁给你的老师,你觉得怎么样?”
梓穆身体往后稍仰,泣道:“羲和姐求求你不要……那样我还怎么嫁给他……”话语间,妙严宫门,已经猛飞窜出一道白影,迷离了梓穆的视线。
羲和自是知道是谁奋不顾身地奔来,冷冷地笑了一声,道:“没关系,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只要他还肯娶你,你也依旧是还能嫁给他的。这些都是小事,我闲得很,无非也是想图个兴致。”
说罢,手腕倏地一转动,赶在青华到来之前先一步动了梓穆。只是琅琊剑的剑锋将一划进梓穆的肌肤里,还没能让琅琊剑充分体味个中美妙的滋味,梓穆娇弱凄楚地大喊了一声“老师……”,随后自己一往后退,整个身体猝不及防往外倒去,竟如一只来不及展翅就已断翅的红蝶,滚落下了高高的台阶去。
此情此景,羲和完全有能力拉住梓穆的,只是她暂时没有心情。就是她不能,身后赶来的青华也能。
然,青华在羲和的两步开外的阶梯上停了下来,没有去管梓穆,看着梓穆一路滚下去,他连一点神色都没变。兴许,他根本看不见梓穆,眼里唯一看得见的就只有身前羲和的背影而已。手里执着琅琊剑,令青华爱到极致。
(十)
于是梓穆最终滚落在了阶梯的第一级时才停了下来,浑身是伤,连爬都爬不起来。侧脸被划破了点皮,并不是很疼,但是她的眼泪,噼噼啪啪地落了一地。手用力掐着地面,心口很疼。因为青华没有下来接她,放任她一直滚落,其实她也一直知道,青华心里是不在意的。
就算是自己今夜从这里摔死了他也是不会在意的。梓穆哭着,都不敢抬头去,生怕看见青华与羲和在一起,那种情意是青华从来不会对她有过的。
梓穆的气息,即便是隔着这样长的阶梯,羲和也还能感受得到。这阶梯虽陡,但每一步台阶并不高,摔下去顶多会有些疼,还要不了命。羲和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梓穆娇小柔弱的身影动了动,方才眉梢带着清泠的笑意转身过去看着身后的青华,挑眉道:“未婚妻都摔成这样了你不用下去看看?那嫁衣,恐怕是要弄脏了。”
青华只轻轻呓念着“羲和”
羲和若无其事地抬了抬手里的琅琊剑,手指爱怜地拂过锐利的剑尖,将剑尖上的那滴血抹下在两指间,若无其事地捻了捻,吹了一声口哨,道:“听说你要结婚了。本是赶着来给你道喜的,只是不巧碰见了准新娘子,一个没忍住动了她。毕竟是她先算计在先,冤冤相报一次也正常,怎么,青华帝君想找本君算账吗?”
一抬起眼帘,就看见青华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定定地,深深地,幽邃地。恍若许久没看见了一般,等了许久一般,疼痛了许久一般。青华竟红着眼眶,一贯清冷的面色上带着夜里独有的凉意,白月光铺撒下来,将一身的白衣镀得愈加静好,将一头垂顺的墨紫色长发染得更深。呼吸之间,都是那样如霜薄凉。
“要说算账”,青华努力压抑着自己翻腾的情感,嗓音沙哑道,“我真的应该与你算一下账。睡了许久,让我等了许久。”
羲和一声无谓的嗤笑,道:“这不就醒了?”再看着青华的时候,情意不再思念不再,一点点地凉却一点点地心灰意冷。面前的这个男人,从她年少的时候就喜欢。一直喜欢一直喜欢,从年少的时候不顾一切吃了亏,后来这么多年都将对青华的喜欢埋藏在心底里,怎么样都无法抹灭,只能自己很小心地不去触碰。只是,这样日积月累着,再一次与青华相聚,所有的隐忍都会经不住他的挑【蟹】逗,只要青华稍稍对羲和温柔一些,那满心的情感就会如洪水猛兽一般挣脱禁锢,羲和不受控制,直到将她彻彻底底地淹没为止。就这样,这回当真是回不了头收拾不住了,倘若眼泪可以发泄那是因为还对这个世界的美好抱有期许,但是现在,羲和连哭都再也哭不出来,就那样笑睨着青华,“不就被长乐界的混沌之灵所伤昏睡了一次么,我有过一次经验,这才睡了多久,上次一睡睡了一万年我都不觉得久。一刻你都不愿意等我?我等了你十万年你可知道?只是这一小刻,你都不愿意等我?我一醒来,就已经物是人非了对吗?”想想觉得这不是多么大不了的一件事,羲和兀自笑了几声,“也对,情变一夕间。时间并不能衡量什么,十万年也好,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