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一顿。
殷佳佳翻译:“他说……他说他活了一辈子,见过藏人当官的,见过汉人当官的,见过大嘤、三哥。当官的说话都跟放屁一样,响一声就散了。你凭什么让我们信你?”
沈康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就凭我已经翻过了雪域高原。”他的声音很平,“我带着五万人翻过来,不是为了骗一个寨子。”
老头盯着他。
沈康接着说:“你不信我,没关系。我留下盐和铁,换你的粮食,你看看是不是双赢。你的人可以跟着我们走一段,看我们是不是说话算话。如果我骗了你,你的猎手随时可以要我的命。”
殷佳佳翻完之后,老头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人群一眼,一个精瘦的中年人走上来,低声跟他说了几句。老头点了点头,转过身来,终于说了一句短话。
“他说什么?”
殷佳佳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他说——先吃顿饭。”
随后,殷佳佳又补了一句“这是门巴人的规矩。答应吃饭,就是答应谈了。”
当晚,沈康命令部队在寨子外宿营,自己带着田超超、殷佳佳和几个警卫,进了寨子。后来沈康知道了,这个老头叫格桑旺堆,是这一带十几个门巴村寨的“果巴”,也就是头人。他把沈康让进自己那间低矮的石屋里,屋里的火塘烧得旺旺的,铁架上正烤着整只野兔,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等众人围着火塘落座后,格桑旺堆从火塘边摸出一个竹筒,倒出三碗浑浊的酒,推给沈康、田超超和殷佳佳。然后他自己先端起一碗,仰头灌下去,然后把碗翻过来扣在桌上。
殷佳佳低声说:“门巴人的规矩,翻碗为誓。他喝了,该您了。”
沈康听完也端起了碗,一口闷了。酒又酸又涩,但有一股粮食的醇香。沈康喝完把碗扣在桌上,看着格桑旺堆的眼睛。
老头笑了。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
酒过三巡,格桑旺堆的话多了起来。殷佳佳在旁边一句一句地翻,沈康渐渐听明白了——
这片山里的门巴、珞巴人,有一百多个大小村寨,分散在从德阳沟到雪域高原南麓的广大地区。三哥家刚独立那几年,派过几批官员来“设县”,结果被珞巴人用毒箭射了回去。后来三哥家的阿三们学乖了,只在南边的平地上设了几个据点,山里基本不管。但近来听说三哥又在东边搞什么“北方边境特区”,派了兵,要往山里修路。
“他说,山里人要的是安宁。”殷佳佳翻着格桑旺堆的话,“不管谁来,只要不抢地、不夺盐、不抓人,就没事。但阿三们的路修到哪里,兵就驻到哪里,税就收到哪里。山里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沈康放下酒碗,看着格桑旺堆。
“阿爸。”他用了殷佳佳教他的敬称,“我跟你交个底。”
殷佳佳翻过去。格桑旺堆端着酒碗,等着。
“我这次南下,是要在三哥家的地盘上撕下一块肉来。”沈康的声音很慢,让殷佳佳每一句都能翻得清楚,“这块地方,不光是我们的。也是门巴人、珞巴人、僜人的,是山南山北所有想过安宁日子的人。”
格桑旺堆听完,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把酒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石屋的角落,从一堆兽皮底下摸出一个布包。他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把生了锈的英式短步枪,枪托上刻着模糊的英文字母。
他把枪递给沈康。
殷佳佳说:“他说,这是他年轻时跟大嘤打仗缴的。他老了,枪给儿子留着。如果沈司令说的是真的,他这把老骨头,愿意带着儿孙跟着走。”
沈康接过枪,掂了掂,又还了回去。
“枪你留着,我还要送你10支枪,更好的枪,正宗光头式!”沈康说到。
当天晚上,格桑旺堆就把沈康的话带到了各个寨子和部落。接下来的几天,不断有小股的门巴、珞巴武装从各个山沟里钻出来,找上门来。有的带着弓弩,有的扛着老式步枪,有的甚至只拿着一把砍柴刀。他们的意思很清楚,听说有人要跟三哥家对着干,他们愿意跟着走。
殷佳佳带着几个门巴向导,每天跑前跑后,把这些人编成小队,登记姓名。
田超超看着他们,眼睛都亮了。“司令,这帮人要是练出来,山地战无敌。”
沈康看着眼前这些人,点了点头。
“老田,把他们单独编成一个山地侦察连。将来翻山越岭、摸哨探路,全靠他们。”
“是。”
部队就这样在德阳沟休整了两天,补充了粮食和饮水之后,继续南进。
队伍继续向南。前卫连已经翻过了第二道山口,进入了雪域高原南麓的峡谷地带。山势开始下降,雪线以下出现了稀疏的松林和杜鹃灌丛。空气变得湿润起来,风里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田超超策马跟上来,深吸了一口气。
“司令,这南边的风,闻着就不一样了。”
沈康点了点头。他望着前方,远处已经隐约能看到低海拔的绿色植被,层层叠叠铺在山坡上。再往南,就是阿萨母河谷。
“老田,过了前面那道山梁,就是三哥家了。”
田超超看了沈康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匹马并肩翻过最后一道山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