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毫无笑意地笑了。
鲜少有人知道,当初程家真正的偷漏之物并非蜡茶,而是精铜。
铜矿用以铸币,朝廷禁止出海,一旦查出即定死罪。蜡茶虽是贡品,罚罪却轻,偷漏千斤以下可保性命。偏偏程家的船上查出千斤蜡茶。
案子了结,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只是那一批精铜下落不明。
四年过去,总要有人将它找出来。
十三娘看向不远处的黑衣女子,目光往沙盘上落了一瞬。黑衣女子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抱拳无声退了出去。
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戏已开场,就要做足。
她再睁开眼,俨然一副很高兴的样子,让人将程肇从地上提起来,替他胡乱整理了一下衣衫,也不管他是否清醒,径直塞进马车里,带着他进泉州城。
泉州能做沧州菜的食肆并不多,最大的一个食肆没有包厢,只有几张桌子摆在堂中。
小汐一跨进门槛,就财大气粗地掏出一大锭金子摆在掌柜面前:“我家十三娘将此包下了。给我们上些滋补的好菜。”
掌柜的一听“十三娘”三个字,偷偷将来客仔细打量一番。
乖乖!这就是那个扯掉小奴遮羞布验身的十三娘!
那她身边的年轻人,就是那个价值五百金的小奴!
对上了!
一切都对上了!
小二一边上菜一边唱菜名:
“枸杞炖狗肉——”
“大葱煸羊宝——”
“起阳炒河虾——”
菜未必真是沧州菜,但十三娘不管不顾,不住地示意小汐夹菜给他:“你身体虚,多吃些补一补。”
程肇被马车颠得昏昏沉沉,靠在座上,眼皮半耷着,手抖得厉害,连筷子都拿不稳。
小汐干脆夹起菜往他嘴里塞。
被那熟悉又陌生的味道一激,程肇慢慢睁开眼,散出一点活气。
饥饿已经让他辨不出家乡滋味,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饭菜,伸手抓来就往嘴里塞,动作又急又狠,像是要把四年的亏欠一顿补回来。
门外早已挤满了人,都是来看热闹的。
泉州城早已传遍了,说那一晚老妖婆在娇娇阁里重金挑了一个阳气最足的小奴,今日一看,这十三娘十八九岁,面色红润,身姿健美,再看那小奴青皮白面,瘦削如柴,衣裳松垮垮的,看他连拿筷子的力气都没有,吃的还是补肾壮阳的药膳,可见这小奴惨遭老妖婆蹂躏多日,阳气已被榨取得一干二净了......
众人一边骂世风日下,一边又讨论这小奴吃完补药又能支撑多久。
这些市井议论,一字不落落进不远处茶坊的雅间。
有人哈哈笑起来:“老妖婆?”
随从应道:“是,都说她吸食阳气才能童颜永驻。”
男子指尖漫不经心叩着窗沿,听得一阵失笑:“怪力乱神,不足为信。”
随从有些不服气:“爷,那十三娘看着不过十八九岁,却在两年之间荡平七路海寇。两年前她才十六七岁,还要训练人手、熟悉海信,打造船只,没有十年功夫根本不够。她总不能六岁就开始筹备了吧?”
不是妖怪是什么?
“有什么不可能?”男子从窗口看出去,食肆外还站满了围观之人,他若有所思地道,“你说,平寇都不动声色,这样一个密谋成事的人,怎会让全城人都知晓她宠一个小奴?”
“去查,海上有什么动静,还有那个小奴,”
他收回目光,把玩着杯盏,
“找机会,要去会一会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