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阿婆掀帘子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粗布包袱,脸上的笑纹一层叠着一层:
“大小姐,小姐!节帅那边送来了一个包袱,说是什么胰子,洗澡用的,香的哩!”
李书瑶眼睛一亮,一把从周阿婆手里抢过包袱,三下五除二解开。
粗布一敞,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块灰白色的方块,用细麻绳一块一块系着,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清香。
她拈起一块凑到鼻尖,使劲嗅了嗅,又往李莺初面前一送:“姐姐你闻!”
李莺初放下绣活,接过一块,凑近闻了闻。
那香味不浓不烈,干净又清冽。
她微微一怔。
“走,试试去!”
李书瑶拉着她往外间走,外间搁着一只铜盆,盆里盛着温水。
她把胰子往水里一浸,搓了两下,灰白色的膏体立刻化开,起了一层细密的泡沫,满盆都是梅花香。
她把两只手伸进水里搓洗干净,擦干之后翻过来看了看,又举到李莺初面前:
“你闻闻!手都是香的!还白了些!”
李莺初低头闻了闻,果然是梅花香。
她忽然想起什么,手指轻轻缩了一下。
梅花。
上个月,那人在驿馆梅园留下一首咏梅,带走了南楚大才子秦温书。
而今,那几首诗据说已经传到庭州去了,她顶着女才人的名头,风光无限。
“姐姐,你怎么了?”李书瑶见她神色不对,凑过来问。
“这胰子,是谁送来的?”李莺初的声音有些发紧。
李书瑶害了一声,无所谓道,“想来是哪个州的刺史给爹的稀罕物,爹用不上,就给咱们了。”
周阿婆在一旁笑了:“小姐,你说对了,这是唐大人送来的!”
“听外面的亲卫讲,他今日刚见过节帅,手里拎着一大包胰子,本来是说要亲自送到西厢房来的,可节帅让他走了。”
李莺初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来了?”她猛地站起来,手中那块胰子差点滑落,“走了?往哪走了?”
“往北去了,大概是回灵州了。”
周阿婆还没说完,就看见自家大小姐提着裙摆往外走。
她腰肢一扭,臀胯一摆,步子急得连门槛都差点没跨过去,身后小包子“娘、娘”地喊了两声,她也没听见。
李莺初一路小跑到前院侧门,门外的雪地上留着两行新鲜的马蹄印,一路向北,已经快被落雪盖住了。
远处官道尽头,两个小小的人影正打马远去。
其中一个骑的是白马,通体雪白,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格外扎眼。
她认得那匹马。
玉霜。
那人走到哪都带着的那匹白马。
就这么走了?
她站在雪地里,胸脯起伏得厉害,桃花眼里的光一层一层暗下去,最后蒙上一层水雾。
她咬了咬唇,转身就往节堂方向走。周阿婆在后面小跑跟着,急得直劝:
“大小姐,您别急!节帅兴许是让他去办什么急事,这才没顾上进来,要不您再等等?等下次……”
“我去找爹爹。”李莺初头也不回,声音又闷又倔,脚下的步子一步比一步快。
雪落在她肩头,很快化成水渍,渗进灰鼠皮袄的绒毛里,凉丝丝地贴着皮肤。
胰子的梅花香跟了一路,仿佛那人从未来过,又仿佛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