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官,改税制,熬糖炼盐打刀造煤,桩桩件件都是拿命换的。
灵州四万百姓,因为这些官死了多少,他数不清。
百姓申冤无门,死了白死,辱了白辱。
唐舜为百姓出头,杀了一百三十二个该死的官吏,朝廷就要他的命。
那些官的命是命,那四万百姓的命就不是命?
那些被他砍头的官,哪一个手上没有几十条人命?
铁鞋烤死的那个汉子,被活埋的那个十三岁的女孩,吊在盐税司门前晒死的那个老汉……
他们的命,谁来还?
唐舜想说,想说这世道不公,想说这朝廷迂腐,想说立国两百多年,骨子里早就烂透了。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说了没用。
跟李庆安说,更没用。
李庆安不是坏人,他甚至是个好帅,可好帅也是朝廷的官,他要守规矩。
“节帅。”唐舜忽然抬起头,目光清亮得有些吓人,“这份文书,能不能晚几天送到灵州?”
李庆安看着他,目光复杂:“你要干什么?”
“灵州的事,我还没做完。”
唐舜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钉在节堂里,“商贾还在罢市,黄家还在暗处盯着,那些在祭台上喊冤的百姓,若是知道我倒了,新来的刺史会怎么对他们?”
“不用官府出手,黄家一夜之间就能让他们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不求活命,可求节帅给我一点时间,把灵州的事做完。”
“做完之后,我自缚双手,赴京领罪,绝不连累节帅。”
李庆安沉默了很久。
节堂里六炉蜂窝煤安静地烧着,没有烟,没有味,只有蓝火舔着炉壁,忽明忽暗。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唐舜的模样。
那时秀水镇百姓汇聚大同,高声喊冤,为唐舜请命。
不过区区队正,面对匈奴铁蹄,竟能活百姓几千人,还能反杀右大当户。
那时候李庆安就知道,此子不是池中物。
可这世道,池中物能活,越过池子的,往往活不长。
李庆安是想要看看,唐舜会不会求饶,会不会愤怒,会不会怒骂。
可他都没有,只是想着给点时间,再为百姓做些什么……
若是整个朝廷都是这样的人,这样的官,大乾如何不能富强?天下卑乾的名头,如何不能摘掉?
李庆安把那封盖着尚书省大印的公文从唐舜手里取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怕了?”
唐舜轻微摇头,已经从最初的怒气众缓过神,无论如何,李庆安对他有大恩,他都不能朝着李庆安发怒。
“节帅,只是,感觉可惜罢了。”
“可惜?”李庆安问了一句,笑着起身,走到蜂窝煤边上,问,“这玩意,你弄出来的?”
唐舜点头,“有了此物,百姓便不会轻易冻死。”
李庆安问,“就是不知,火旺不旺?”
然后手一松,公文直直落进了脚边那只蜂窝煤炉子里。
唐舜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那份要他命的符令化作一捧灰烬,从炉口飘起来,又被热气卷散。
“节帅,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