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月自己也是这会儿才把两件事对上的。她爹死前半年,突然辞了差事,回村闭口不提冷库,只在出海前夜,把一样东西埋进了老屋灶台下。
“一把黄铜钥匙。”她说,“我一直当是旧钥匙。”
当夜,林秋月领秦川回老屋。灶台砖撬开,油布里果然一把黄铜钥匙,柄上拴着半张纸条。林父笔迹,八个字:
账在冷七,人别信满。
前四个字是方位。后四个字,两人同时读懂了。
满,是阿满嫂的名字。
秦川捏着纸条站了一会儿。爹的局,连报信的船娘,都留了一手防。这防是防她变心,还是防她被人拿捏,现在说不清。爹死前布的子,十年后一颗一颗自己开口,每一颗开口,都再咬出一个新的。
两人从老屋出来,阿满嫂就站在巷口。
蓑衣也不脱。
“看完了?”她不恼,反倒笑了一下,“你爹留那句话,不是防我,是防我被人捏着。钥匙我找了他十年,他找我十年,我们俩谁也不敢先伸手。”
她摊开手掌。掌心一枚鱼骨磨的哨子。
“账要出世,三样凑齐。断桨,钥匙,哨子。哨子一吹,北边还有第四个活人应声。”
秦川捏紧了钥匙。“第四个活人是谁?”
“当年掌舵的。船是他开的,货是他卸的,通缉榜上头一个名字。你爹手记里管他叫——”
她顿住了。
巷子两头,同时亮起灯笼。
来的是顾家大管事。亲自登门,客客气气,捧一个木匣。
“白天是二管事不懂事。家主赔罪。”
匣子打开,一叠提货单。崔家没来得及转走的那批货。
秦川没接。他记得陈六捡的那张单子,秤行是顾家的秤,货是崔家的货。顾家这时候递单子,不是赔罪,是拿秦家当刀,把顾崔两家的账一刀切干净,再顺手把秦家架到崔家余党对面,当挡箭牌。
“单子我们收,礼不收。”周美玲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秦川身侧,刀背还别在筐沿上,笑嘻嘻接了话,“顾家主要是真有诚意,明儿平潮,把顾家秤行十年的流水账抬到官秤上,当众过一遍秤。秤杆子底下见真章,比什么木匣子都体面。”
大管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堆回来。“老身做不了主,回去问问家主。”
灯笼退了。
秦川侧头。周美玲压低声音:“他们肯抬账来,账上有鬼。不肯抬,鬼更大。横竖咱们都赚。”
后半夜,众人回屋。许文静把被抽那页的誊本残边,对着灯翻来覆去地看。看着看着,“咦”了一声。
残边上半个指印。不是墨的。
是鱼血。
誊本晾绳上的时候,抽页的人手上沾着鱼血。今晚满集杀鱼的,只有白天跟着周美玲护摊的那几个鱼贩媳妇。
抽页的人,不在顾家。
就在自己人堆里。
天蒙蒙亮,潮水初涨。阿满嫂立在院门口,望着海面,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
“潮这么涨,不对。”
林秋月顺着看出去,脸色一点点变了。今天该是大潮平的日子,海面涨得又急又怪,滩涂那条暗沟,水浑得发红。
阿满嫂攥紧了掌心的哨子。
“冷库那批货,当年是压舱沉在暗沟里的。潮要是这几天破了大潮位,沟底的东西,就要自己浮上来了。”
“浮上来的,恐怕不止是货。”
(第7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