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了三息。
崔主任打了个响指。
门开了。孙满仓带两个人堵在门口。
秦川往后让了半步,手摸向腰后。
孙满仓却反手把门闩上了。两个随从守在门外,门里就剩他们仨。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一层层剥开,半块船牌,“咚”地拍在桌上。秦家船的副牌。随船殉难名单上,本该跟着船沉的东西。
“十年前我跳海,没死成,让崔主任捞了去。”孙满仓说,“我摸了他十年的账,就等一个能对上火漆印的人。”
秦川盯着那块牌子。
第二个活人。爹埋的第二颗死子。方才摸耳垂——门后有耳,他是拿暗号给自己递信。
“崔主任,”孙满仓朝后窗抬抬下巴,“他要跑水路。走滩涂。”
崔主任已经翻上了窗。
他算得没错,退潮的滩涂能走人。他没算的是,平潮已经过了,潮正在回涨。滩涂尽头那条暗沟,灌满了水。
一脚踩空。
人陷到腰。喊还没喊出来,苇丛里钻出周美玲,带着两个壮汉媳妇,跟捞鱼似的把他拖了上来,反剪了胳膊,一路按到秤行门口的秤台前。
满集的灯笼照着。
掌秤人高声唱:“人赃俱在,当众对账,”
三份账册。碎出货单。船牌。一样一样摆上秤台。许文静当场念账,一笔一笔。掌秤人开官秤,复秤崔行里现存的那批货,斤两、火漆、记号,全对得上。
崔主任还想赖。他十年前处置知情船员时亲笔签的那批单据摆出来,笔迹一对,收笔那个钩,满集识字的都看出来了。
周美玲把刀往秤台上一插:“十年前你用账要人命,今儿个大家伙用秤,要你的账。”
人群外围,顾家二管事转身要溜。
陈六追上去拦在头里。二管事一慌,袖里掉出一张单子。
陈六捡起来,掂了掂,咧嘴:“秤行是顾家的秤,货是崔家的货。还有一大笔没走完——你们两家谁吞了谁,回头慢慢对清。”
二管事脸都白了。
乱局落定。秦川摸了摸衣襟,娘缝的钱,一分没动。
娘就挤在人群外头,从头看到尾,没喊没叫。等他走过来,她伸手把他扯开的衣襟按了按。针脚还在。
“回家。”娘说。
当夜,灯下对账。
许文静摊开三份誊抄,一份一份清点。点到一半,她的手停了。
“少了页。”
“哪页?”
“爹手记最后一页。写真账去向的那页。”她翻遍了三份,“原稿在,可这三份里,我记得我誊过这页。就是找不着了。”
屋里静下来。
掌秤人看着灯,慢慢开口:“那一页,你爹当年只给一个人看过。他说,那人要是活着,账丢不了。那人要是死了,这页账,永远不能见光。”
陈六和孙满仓对视一眼,同时张嘴,说出了同一个名字:
院外传来叩门声。
四下。三长一短。
秦川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披蓑衣的老妇人,浑身湿透,手里提着半截断桨。
她摘下斗笠。
娘手里的灯“啪”地掉在地上,火苗熄了半边。
“大妹子,”老妇人开口,嗓子哑得像在海里泡了十年,“我是秦家的船娘。名单上,第七个名字。”
活人,从两个,变成了三个。
爹手记里最后一页账,就断在这第三个名字上。
(第6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