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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拨浪鼓里的账,娘留的最后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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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着。

    秦川这才开口:“你的退路,四天前就断了。账本交出来。人是人,账是账,两笔分开算。”

    舅舅站了一会儿。雾从他肩上过去。

    他把油布包扔了过来。

    秦川接住,当场打开。账本。翻开来,一页,白纸。又一页,白纸。一路翻到底,全是白纸。

    汉子里有人骂出了声。

    舅舅自己伸手抢过账本,一页一页翻。翻得越来越快。他的手停不住了。

    “不可能。”他说,“我十年没敢开过这个包。”

    秦川站在原地想。账本是假的,舅舅不知道。娘把真账换走了,换在什么时候?换在了哪儿?

    周美玲忽然开口。

    “娘说过一句话。”她说,“真东西不能见光。见光的,都是替身。”

    她背上的娃动了动,小手抓她的辫子。她腰上挂着的那只旧拨浪鼓,随着她的动作,咚,咚,响了两声。

    她整个人定住了。

    临终前半年,娘拆顶针重纳线的那一晚。她隔着门喊娘,娘不应。第二天早上,娘的桌上摆着的就是这只拨浪鼓。娘把鼓塞给她,说,摇给娃听,别扔。

    三年。这只鼓就挂在周家炕头。娃天天摇着玩。

    “根叔家。”她说,“把娃送来。”

    老太挎着篮子赶来,娃睡得迷迷糊糊,怀里搂着鼓。周美玲把鼓接过来,两只手拆鼓面。牛皮绳勒进指甲,她没停。

    鼓筒里,一个桐油小卷。

    展开。密密的小字。三年,一〇七三每一趟黑货,货名,数量,接货人画押。一笔不落。

    周美玲捧着鼓,两只手抖,鼓面合不上。娃在她背上醒了,伸手够鼓,够着了,咯咯笑,以为娘在跟她玩。

    账翻到最后一页。不是账。

    是娘的字。两行。

    “这笔账欠我丫头们的,一笔一笔,娘替你们记着。哪天翻出来,别怕。账在,理就在。”

    周秀兰蹲下去了。这个从烂账里爬出来、核账核了三天三夜没合眼的人,蹲在船排上,哭出了声。

    林秋月扶着她的肩,没说话。许文静别过脸去,看雾。

    秦川走过去,把周美玲肩上滑下来的褂子拢好。

    “回家。”他说,“摇给娃听。”

    收网收得干净。船老大、舅舅、坐底的接应船、几十口银器旧契,一并看押。一〇七三当场扣下。

    报功的折子上,秦川把功劳掰得清清楚楚。顶针是娘留的。墙是哑婆娘指的。账是周家姐妹一笔一笔核出来的。潮口是许文静算的。船排是周美玲蹲出来的。

    四个女人的名字,一个不落。

    当夜,祠堂。灯芯挑得老高。

    许文静核账,一页一页过。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住了。

    “秦川。”

    秦川凑过去。

    最后一笔的墨迹是新的。墨色发亮,落笔不到一个月。日期写着,上个月廿三。

    娘死了三年。这笔账,一直有人接着记。

    舅舅被押进来对质。他看清那笔字,脸白得像滩上的盐霜。

    “我三年没碰过船。”他说,嗓子发干,“这个记账的规矩,只有三个人会。姐夫,我,还有我姐。”

    姐夫十年前就死了。姐三年前也走了。

    秦川合上账本,走到祠堂门口。外头潮退到了底,深槽露出黑黢黢的槽底。

    娘记的账,到三年前为止。

    往后这一笔,是活人的手。

    “深槽里。”他说,“还有第二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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