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着呼吸,额角渗出汗。
汗顺着下巴滴在炉沿上,嗤一声,像一滴雨落在烧红的铁上。
火光映在脸上赤红一片。
看台上的目光渐渐移过来。
“那火纹有点邪门。”
“像战场上的杀伐气。”
议论声从四面飘来,陆玖像没听见,只盯着炉。
火候到了。
手腕一翻,收火。
丹炉盖子自己跳开,三枚丹药滚出来,圆润赤褐,表面浮着淡淡的火纹。
像三粒被火烧过的小石头,还在微微发烫。
监考长老走过来。
干瘦老头姓严,袖口绣着丹道公会云纹。
他捏起一枚,指尖用力,丹药没碎。
凑到鼻子下闻了三回,眉头皱起来又松开。
“香气极淡,丹体圆润,火纹天成。”
他转头看向记录官。
“记,上上品。”
记录官笔尖一顿,抬头看陆玖一眼。
“三枚,上上品。”
全场一静。
严长老把三枚丹药并排放回台上,多看了陆玖一眼。
“你师父是谁?”
“没有师父。”
声音不高不低。
严长老没再问,走回记录官身边低声交代了一句。
那记录官在簿子上重重画了一笔。
九阳宫那人刚炼完,十枚养气丹摆成一排,丹体圆润泛着金黄光泽。
他正等着看陆玖笑话,听到这话脸刷地白了。
“不可能!炼气期炼出上上品?”
他挤过来指着陆玖那三枚。
“特殊火种算什么真本事,有本事用灵火炼一个!”
严长老淡淡地扫他一眼。
“丹道只看药效,不看火种出身。”
九阳宫那人噎住,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像咽下去一块烧红的炭。
看台上骚动起来。
“栖梧宗外门?炼气期炼出上上品?那火纹有点邪门。”
陆玖把三枚丹药收进玉瓶,抬头往高台上看了一眼。
郑鹤年还坐在那里,面色平静,右手在案上轻轻敲了三下,像在算什么东西。
陆玖用袖子擦汗时,借着手肘的遮挡往郑鹤年方向比了三个指头。
这是他和老情进丹城前定的暗号,三个指头代表有三人被种了寒引。
郑鹤年端茶的手没停,只将茶杯往左移了半寸。
知道了。
“郑鹤年全程都在看你的操作,他应该已经看出来了。”
老情的声音响起来。
“他早就知道。”
陆玖压着嗓子。
“刚才那半寸是告诉我,他会处理。”
“这火外人真看不出来?”
“战意石的火是死人的怒。活人看不透,死人不会说。只是郑鹤年,他不是一般人。”
陆玖想起郑鹤年手边那只空杯。
那只空杯到底留给谁,从初赛开始就压在他心头,像根细刺拔不出来。
顾风眠那边也收了火,七枚清心丹通体青白无火纹,严长老判了上品。
顾风眠擦了三遍手,动作比往常慢。
擦完远远投来一个眼神,说不清是赞许还是警惕。
陆玖朝他点了一下头。
顾风眠没回应,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又停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帕子递给身边的小童。
那小童接过时手都在抖。
陆玖想过去说句话,人已经走远。
背影比来时挺得直,像根绷了太久的弦。
初赛第一场实操到此结束,理论问答要等午后。
陆玖正想离场,一个灰衣童子拦在面前。
这童子不过十岁出头,扎着两个发髻,脸上还有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
但一双眼睛黑亮得不像个孩子。
他先朝陆玖行了个礼,又左右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音。
“陆丹师,首席请您去一趟。后角门,别走正门。今晚正门有七双眼睛。”
陆玖多看了他一眼。
“我叫阿竹。”
童子说。
“首席说您要是问,就说我会数眼睛。”
陆玖点头。
“你数了几双?”
“九双。”
阿竹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有两双藏得太深,差点没数着。”
陆玖还没答话,人群里一个声音炸开。
“慢着。”
裴镜玄。
白衣青纹从人群后头走出来,故意走得慢,让全场都看清他。
脸上挂着温润的笑,声音拔得老高。
“陆师弟别误会,我只是为了丹道大会的公正。”
他停了一拍,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才不紧不慢地补完下一句。
“我怀疑陆玖选手作弊。炼气期丹师炼出上上品,用的旁门左道。我要求丹道公会彻查。”
现场哗然。
所有目光唰地聚到陆玖身上。
看台上有人喊了一嗓子。
“查!”
紧跟着又有几声,像水坝决了口。
陆玖没慌。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裴镜玄早不跳晚不跳,偏偏在郑鹤年派人来请他的时候跳。
时间卡得太准。
准到像是有人提前告诉了他,郑鹤年会在这个时候召见自己。
这说明裴镜玄身后有人,而那个人知道郑鹤年的传唤时辰。
“裴师兄来得正好。”
陆玖抬头,声音压过全场。
“我有一件事想先请教。”
裴镜玄一愣。
“师兄怎么知道郑首席要找我?我刚刚才接到传话,你就到了。这份提前量,是谁给你递的时辰?”
裴镜玄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看台上有人吸冷气。
“对啊,他怎么知道?”
“除非有人提前告诉他。”
“裴镜玄和谁通的气?”
陆玖没给裴镜玄反应时间,一步逼上去。
“裴师兄,你到底是来查我的丹,还是来堵我的路?你想查,现在就查。但如果查出来丹药清白,你跪的就不只是我陆玖一个人。你跪的是给你递时辰的那一位。”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很轻。
裴镜玄的脸终于变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