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静了一息。
雪粒子落在两人之间,沙沙的。
“我……”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住了袖口。
“我是听别人说的。”
“流放的路上,有个北疆来的罪眷,路上说的。”
周莽盯着她看了两息。
这话接得太快,快得像早就备好了的。
北疆的罪眷,会对一个流放队里的女子,讲州府征柴备炭的章程?
他没有追问。
“嗯。”
他只是应了一声,收回目光。
萧鸾悄悄松了口气。
可那口气松到一半,又莫名地发涩,他看出来了。
她分明看见他眼里那一闪而过的东西,可他什么都没问。
他给她留了门。
这扇门,让她心里又暖,又愧。
“周大哥!”
裴照月的声音插了进来,又急又快。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套车啊!咱们连夜回城!”
“不行。”
周莽抬手,斩钉截铁地拦住。
“回城要走一天多。这雪不知要下多久,气温还在往下掉,马车走在半路,人和牲口全得冻僵在官道上。”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现在动身,才是死路。”
裴照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是将门出身,行军的事她自认懂些。
可方才那一瞬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跑!
跑回城里,回到有墙有瓦的地方。
但是周莽这一句把她钉在了原地,回城的路,才是死路。
周莽环视一圈,语速陡然加快。
“都听我分派......”
“照月、七娘、阿禾,带人去林子里砍柴!”
“树枝树干都要,湿的就堆在火边烤,烤干了才能用,不然烧不完全会死人的。”
“纳兰,把马牵到背风的破屋,车上的被褥全部卸下来!”
“青梧、玉娘,被褥拆开的布面,拿去堵破屋的窟窿,能堵多少堵多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营地边缘那一片白茫茫的芦苇荡。
“剩下的人,跟我去采芦花。”
小翠一愣。
“芦花?公子,那玩意儿……能顶什么用?”
“填进被褥夹层里,就是絮。”
周莽一边说,一边已经大步走向芦苇荡。
“这东西野地里长得疯,产量大,不要钱,随采随有。”
“但是,它比不得棉絮,蓬松度差,受了潮就硬成一团,保暖差,压身,还容易掉絮。”
他弯腰薅下一大把芦花,回头看着众人,声音沉稳。
“可今晚,它能把咱们所有人的命,从老天爷手里买回来。”
“动手!”
……
没有人再犹豫。
斧头砍进树干的闷响,被褥撕裂的声响,马蹄踏着雪泥的响动,在漫天风雪里响成一片。
雪越下越大。
从雪粒子,变成了鹅毛。
周莽带着人一趟一趟地从芦苇荡里往回抱芦花。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化成水,又冻成霜。
众人来来回回,手冻得通红,哈出的白气还没散开,就被风吹没了。
苏半夏抱着一抱芦花往屋里跑,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雪窝。
芦花撒了一地,被风卷着跑。
她手忙脚乱地去拢,拢住这把,跑了那把。
手指头冻得不听使唤,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在这儿添乱。
一只手把她从雪窝里捞了起来。
“没事。”
周莽把自己的斗篷扯下来,兜头裹在她身上,顺势把她的两只手拢进掌心里,攥了攥。
冰的。
“芦花没了再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