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了谢，没接话。
进了屋分宾主坐下，灵芽沏上，陆怀安这才收了笑——也不是全收，是笑意从脸上挪到了眼底，袖中算珠声却没停过，噼啪，噼啪，像另一种节奏的钟。
“二位来意，老朽猜得着。“他主动开口，叹了口气，“周墨长老的事，是宗门的痛。内鬼不除，谁都睡不安稳。要查庶务堂的账，尽管查——老朽这个位置，管着全宗的钱物，本就该经得起查。“
他转头吩咐：“来人，把近三年的物资出库册、巡检腰牌发放录，全抬出来，给林小友和沈师侄过目。再挑两个识字的利落弟子，听候二位差遣。“
干脆得出乎林砚意料。
账册流水一样抬上来。陆怀安陪着翻，哪一笔对不上，他比查账的人还急，皱着眉把执事叫来当场核对；翻到阵旗检修的记录，他更是一拍大腿。
“哎，说到阵旗——“陆怀安捻着胡须，“陈长老掌阵，是个谨慎人，暗纹怎么会是他做的？老朽这里倒有桩旧事。前年秋，大阵三年一度巡检，阵旗送下山检修过一回，当日是庶务堂发的出入腰牌。我记得那天……“他翻出一册腰牌录，手指点着其中一行，“送料的杂役里，有三个挂的是临时牌，事后复核，少了一块。当时只当是丢了，补录了事。如今看——外人借巡检之机摸进阵房，做了手脚，再把牌子一扔，陈长老背的是失察的锅啊！“
线索递得恰到好处。
沈清鸢神色不动地接过腰牌录细看。林砚端着茶盏，目光在陆怀安脸上打了个转。
恰在此时，堂外一阵喧哗。一个搬药材的弟子被箱棱划了手，鲜血直流，捂着手进来领伤药。那弟子刚跨过门槛，陆怀安脸上的笑便僵了一瞬——他几乎是立刻侧过身去，背对着那弟子，袖中摸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捂住口鼻，声音闷闷的：“快快，领了药出去包，丹房在东厢——别、别滴在账册上。“
那弟子慌慌张张退了出去。陆怀安放下帕子，转回身，脸上已经重新堆起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让二位见笑，老朽天生晕血，见不得这个。“
林砚笑了笑，说不妨事。
一上午查下来，账册“果然“查出了问题。
查账的间隙，陆怀安也不闲着。他亲手给两人续茶，续到第三盏，话锋便从账册上滑开了。
“说起来，林小友如今是符丹双绝，青桑域百年第一人。“他拨着袖中铁算珠，笑意和煦，“老朽多嘴问一句——小友这一身本事，是哪座仙山学的？往后填宗门名册、报大乾问道大比的籍贯师承，也好有个着落。“
“山野里自修的。“林砚头也不抬，“没有师承。“
“哎呀，自修能修成这样，那是天降的麒麟子。“陆怀安惊叹，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不过小友往后若去京城发展，言语一声。老朽在京城户部、内宫采买司都有几个旧年相熟的东家，大乾朝廷这几年最缺的就是会实务的修士——阵要修，丹要采，符要造，哪一样离得开庶务？像小友这样既能算又能造的，到了京城，那是各家抢着要的人物。“
他说得恳切，算珠声噼啪不停，像在拨着一把看不见的算盘，把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身价、来路、去向，一颗一颗拨进算盘里。
林砚笑着谢过，说陆长老抬爱，眼下只想着把宗门的事办完。
“是这个理，是这个理。“陆怀安连连点头，“先公后私，年轻人难得。“
沈清鸢翻账册的手始终没停，目光在账页上扫过，冷冷淡淡，谁也看不出她听没听见这段闲谈。
那三批被冒领的聚灵药材，出库时签押的库吏叫吴贵，账目对不上的地方都压在他经手的那几页上。陆怀安亲自翻出吴贵的当值录，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一掌拍在案上：“好个蛀虫！查！即刻查他——“
“查不了了。“旁边庶务堂的执事小声回禀，“吴贵……上个月暴病没了。“
屋里静了一瞬。
陆怀安愣了愣，随即长叹一声，摇头不已：“竟是死了……唉，死无对证，死无对证啊。好在账册在此，陈长老失察之罪能洗清，宗门也算有个交代。“
他笑得又热络又诚恳，袖中算珠噼啪作响。
出了庶务堂，走出半条回廊，沈清鸢才低声开口：“太顺了。“
“嗯。“林砚掂了掂手里那瓶没开封的养脉丹，“我们要什么，他给什么；我们没要的，他也给。线索递到嘴边，连替死鬼都替我们找好了——还是个死的。“
“他见血就躲。“沈清鸢忽然说。
林砚脚步微顿。
一个见了弟子划伤手都要背过脸捂鼻子的人，暗通血影宗——那个把活人当阵眼、血祭满谷的宗门。
“灵豆。“林砚在识海里唤了一声。
“我一直在算。“灵豆的声音难得没有半点玩笑，“他笑了一上午，我数了，脸上笑纹最深的七次，他的心跳、呼吸、皮温，一次都没变过。正常人装笑装不出这么稳——这不是热情，是工艺。他那张笑脸，是拿算盘一颗一颗拨出来的。“
它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我在账册堆里'闻'到一点味道——很淡，血气味，不是人血，是那种在地脉里沤了很久的、跟第二锚一个路数的腥。从他袖底出来的，一闪就没了。我没法证实，可能是我闻错。“
林砚没有说话。
他想起柳媚儿在牢里交代过的话：第二锚开后，宗门地脉里有一根她熟悉的血味，比周毅那种外围钥匙深得多。
证据还没有。但疑影，第一次有了形状。
陈长老的洗清，比预想中来得快。
腰牌录、巡检档、吴贵经手的出库页，三相对照，李清玄亲自过目后发了话：阵旗暗纹乃外人借巡检之机所为，陈长老掌阵多年，唯失察之过。
陈长老是被两个弟子搀着来领罚的。这位掌阵长老这些天顶着内鬼的嫌疑，头发白了一半，进了议事堂便撩袍跪倒，声音发颤：“老朽失察，几误宗门大事，无话可说，请首座治罪！“
李清玄亲手扶他起来。
“失察之过，罚俸一年，记档。“金丹首座的声音很平，“阵是你掌的，勘阵也还是你。第七节点以下的地脉，从今日起重勘——戴罪立功，去不去？“
陈长老老泪纵横，重重磕了个头，爬起来便去阵房取勘阵的家伙，背影倒比这些天挺拔了些。
林砚在堂下看着，心里那根弦却没松。陈长老洗得越干净，那只替他“洗“的手，就越显殷勤。
傍晚，演武场散场。
林砚抱着一摞改好的工序图往回走，被人堵在了回廊拐角。
是赵宏。
他还穿着练功的短打，汗透重衣，肩头旧伤处的布条渗出一点血痕，显然是刚收操。这位曾经鼻孔朝天的内门弟子站在回廊里，两只手局促地背在身后，看见林砚，脖子先红了。
两人对视了片刻。赵宏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林……林砚。“他终于憋出声音，梗着脖子，像在跟人吵架，“守谷口那晚，我断了三根肋骨，是符堂的符、丹堂的药，把我从土里刨回来的。后来地宫的事，我也听说了。“
他把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抽出来，将一个小瓷瓶往林砚怀里一塞，动作快得像扔烧红的炭。
“以前是我眼皮子浅。“他说完这句话，耳根红得要滴血，再不肯多待，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走出几步又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你那套符阵配合，近战队都学会了！来日真要打仗，我赵宏的人，绝不拖你后腿！“
脚步声咚咚咚远了。
林砚低头看着怀里那瓶伤药，又抬头看了看拐角处早已空无一人的回廊，失笑摇头。灵豆蹲在他肩头，凉凉道：“他憋那句话，心率最高的时候比你画符决战还快。“
“闭嘴。“林砚把伤药收进袖中，倒觉得这傍晚的风，比战前暖了几分。
夜深，万籁俱寂。
林砚本已歇下，灵豆忽然在识海里出声，声音压得极低：“醒了。“
林砚睁眼：“什么？“
“第二锚。“灵豆从枕畔弹起来，半透明的身子朝着宗主峰方向，“八碑共鸣告诉我，地脉里那根东西的脉动，今夜跳得不对——比前几日急，像在'传话'。走，叫沈清鸢。“
半刻钟后，三人借着夜色掠出客院，沿着护山大阵的脉络，直扑第七节点。
沈清鸢熟门熟路。青玄宗哪道山脊有巡夜弟子的固定路线，哪片林子设着报警的符线，她心里有一张活地图。三人不走正道，专挑阵脉边缘的死角行，脚步压在巡夜锣声的间隙里，一路连一片树叶都没惊动。林砚起初还跟着她的落点走，走到后半程，反倒他先一步觉出不对——地脉里的灵气，越近第七节点，越沉，像一潭活水底下沉着块冰，表面看不出，脚踩上去才觉出那股阴寒顺着鞋底往上爬。
“你也觉出来了。“沈清鸢低声道，“这一片的灵脉，比别处低半度。陈长老重勘地脉，勘的就是这半度。“
第七节点在宗主峰侧背的一片乱石坡，位置偏僻，白日里也少有人来。周墨长老便是在查勘此处时被灭口，石壁上“第二锚已开“五个血字早已被铲去，铲痕却还在，月光下像五道愈合不了的疤。
乱石坡上还留着周墨死前搭的简易勘察架，木头已经朽了，风一吹嘎吱作响。灵豆落在一块青石上，豆身的微光忽明忽暗。
“这儿。“它朝坡底一处乱石堆飘去，“脉动是从这底下应上来的。“
林砚与沈清鸢分头翻查石缝。查过半炷香，沈清鸢忽然低喝一声：“这里。“
乱石坡最背阴处，两块巨石之间有一道石缝，缝口的青苔是新断的——石头被人挪动过，挪得不久，断苔还泛着青色。林砚俯身拨开碎石，指尖在缝底触到一点硬物。
他把那东西夹了出来。
是一枚传讯符。
符纸只烧了小半，余烬尚温，显然是入夜后才点燃的——不知是风倒灌进石缝，还是点火的人仓促，符没能燃尽，小半张焦黑的符纸蜷缩在石缝深处，符头的引讯纹路还留着半截。
“没烧成。“沈清鸢蹲在他身侧，眉头紧锁，“传讯没送出去，也或者……送出去了一半。“
“不会是一半。“林砚捏着焦符，借着月光细看断口，“你看符头，引讯纹烧到这里断了——烧符的人不是被人撞破，是自己掐的。他守在这儿点火，点了又不敢点完，说明接讯那头他也防着，怕留痕。“
“能让长老层的人半夜亲自摸到第七节点来传讯、又亲手掐断……“沈清鸢的声音更低了，“那头催得急。“
林砚没接话。他想起白天庶务堂里那张热络得滴水不漏的脸，想起袖中那把昼夜不停的铁算盘，想起帕子捂住口鼻、别过脸去不敢看血的模样。一个人若把“善人“的皮子披了三十年，连自己都快信了——可地脉里那根钉进去的东西不会骗人。
他捏着那半枚焦符，指尖在符灰边缘轻轻一捻，忽然顿住。
符纸上、焦黑的符灰边缘，沾着一点极细的粉末。他凑到鼻端一闻——不是符纸烧过的焦糊味，是一缕极沉、极醇的香气，混在灰里，淡得几乎辨不出，却固执地没有散尽。
檀香。
上等的沉水檀香，烟气下沉，沾衣三日不散——这种香料价比黄金，青玄宗上下无人用得起，也无人有这个闲情。
整个宗门，只有一处常年点着它。
庶务堂。陆怀安长老的屋子里，晨昏三炷，据说是他夫人在世时留下的习惯，多年不辍。
夜风穿过石缝，呜呜地响。林砚捏着那半枚沾香的焦符，与沈清鸢在月光下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证据还不够。一枚没烧完的传讯符，一点香料灰，扳不倒一个执掌庶务三十年、满宗上下都念他好的长老——他只需说一句“香料是弟子替他买的，满宗弟子谁没沾过“，这半枚符便成了悬案。长老无实据不可轻动，动则自乱阵脚，这个道理林砚懂。
可至少，狼的影子，第一次落到了地上。
沈清鸢伸出手，林砚把焦符放进她掌心。她用一方素帕仔细包了，收入贴身的暗袋——这是她查案的习惯，物证从不过第二个人的手。
“今夜回去，谁都不惊动。“她站起身，压低声音，“庶务堂的账，我让信得过的人换个名目再核一遍——从他管账之前的旧年账核起。做得越久的账，窟窿越在开头。“
林砚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道石缝。
灵豆落在那道石缝边缘，豆身的光冷冷照着缝底——那里，青苔断口的深处，还有第二道、第三道被挪动过的痕迹，像一条路，从这荒僻的乱石坡，一路通向宗门最热闹、最和气、算盘声日夜不歇的那个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