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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会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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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

    “袖弩不是剑。剑出手之前,你有很多机会。弩只有一次。”

    我没有说话。

    “别盯着目标的脸。”

    “那看哪里?”

    “看你要让它停在哪里。”

    他指了指草人的胸口。

    “手稳,呼吸慢。扣机括的时候,别想着箭会不会中。”

    “那想什么?”

    赵远咧嘴一笑。

    “什么都别想。”

    “想得越多,手越抖。”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每天清晨都去乱葬岗。

    白天练潜行,夜里练听。

    袖弩射不中,就继续射。

    十步不行,就退到十五步。

    十五步不行,再回十步。

    赵远从不夸我。

    有一次我一箭正中草人的眉心,他只是走过去,把箭拔下来。

    “运气。”

    第二箭又中。

    “还是运气。”

    第三箭射偏了。

    他哈哈大笑。

    “看吧,我就说是运气。”

    我气得把弩扔给他。

    他却把弩塞回我手里。

    “刺客最忌讳觉得自己厉害。”

    “你什么时候觉得自己厉害,什么时候就该死了。”

    我看着他,没有反驳。

    那时候我才慢慢明白,赵远教我的并不是怎么杀人。

    他教我的是,如何藏住自己的踪迹,如何在被人发现之前找到退路的前提下的一击。

    项梁是在半个月后来的。

    他是楚国旧贵族,个子高大,说话带着楚地的口音。他来的时候带了二十个壮汉,说是“借给

    张先生使唤”。

    “张良这小子,胆子大。”项梁灌了口酒,“我项梁别的不服,就服胆子大的人。”

    他看见我,上下打量:“你也是来刺秦的?”

    “嗯。”

    “多大?”

    “十八。”

    “十八就敢来刺秦?”项梁咂了咂嘴,“我有个侄儿,叫项羽,跟你一般大。那小子,力气大得不像话,能抱着半人高的石锁满院子跑。

    就是脑子一根筋,我教他读书,他读不进去,就知道抡石头。

    你要是见了他,你们俩兴许能聊到一块儿去。”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项羽。

    冬至将近,张良把我们都叫到宅子里,关了门。

    “消息定了。”张良说,“明年开春,秦始皇东巡,会到东海边上,亲自送那个方士徐福出海。三千童男童女,有一场大典。”

    “大典那天,是他离咸阳最远的一天。”张良说,“也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怎么动手?”赵远问。

    张良摊开一卷帛图。

    海岸、高台、码头、山林,全都画在上面。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用手指沿着海岸缓缓划了一圈。

    “这次刺秦,的宗旨就是。”

    众人抬头看他。

    “多点同时发力,让秦军顾此失彼。”

    他的手指落在东侧水道。

    “始皇大典当日,徐福船队会停在这里。项梁,你带三十人混进船队。”

    项梁问:“做什么?”

    “制造骚动。”

    张良语气平静。

    “但不要毁船,也不要伤及无辜。只需让几艘船彼此碰撞,让船夫、秦军水卒忙着救人、维持秩序。”

    “船队一乱,岸上的秦军必然会分出人手过去。”

    他又将手指移向南面的山林。

    “与此同时,这里也会有动静。”

    “附近几个村子,我们已经提前安排好了人手。大典前后,山林里会点起大量篝火,插上几面旧六国的残旗。”

    项梁皱眉:“秦军会以为有叛军?”

    “不错。”

    张良点头。

    “他们不会知道山里究竟有多少人,只会看到漫山火光、旗帜连片。”

    “秦军最怕的,便是大典之时有人趁乱起兵。”

    “到时候,他们自然会分兵搜山。”

    接着,他指向北面。

    “北边也一样,但不举旗。”

    “只让几队人带着烟囊骑着马,马后面绑着树枝,从山道间快速穿过。远远看去,像是有大队人马正在调动。”

    最后,张良的手指落在西侧。

    “西边,安排几辆空车。”

    项梁疑惑:“空车?”

    “装上草席、木箱,车轮裹泥。”

    张良淡淡道:

    “故意从官道上经过,留下车辙,再让人赶着马匹往山里走。”

    “秦军斥候见了,便会以为有人正在向海边集结。”

    他收回手。

    “东边有船,南边有烟,北边有人马,西边有车辙。”

    “四面同时出现动静,秦军便不敢只守一处。”

    “高台附近的守卫,自然会出现空隙。”

    师姐低头看着帛图。

    “那我们呢?”

    张良看向我和师姐。

    “你们不走东边。”

    他的手指落在高台后方一条极不起眼的旧路上。

    “这里有一条废弃多年的采药小径,贴着崖壁,一直通到高台后侧。”

    “秦军不会在那里布置重兵。”

    “你们从这里上去。”

    他指了指帛图上的高台。

    “但记住,真正动手的时机稍纵即逝。”

    “务必一击必中。”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无论得手与否,立刻往船队撤。”

    “到时候赵远会来接应你们。”

    师姐问:“秦军若封锁码头呢?”

    张良的手指落在码头另一侧。

    “我会安排一条船留在码头。”

    “只要你们到了那里,便立刻能从水上走。”

    他将帛图缓缓卷起。

    “别处混乱都是饵。”

    “只有你们,才是那把真正的剑。”

    说完张良对着众人拱手,神色郑重:“此事便这么定下。来年开春,东海之滨。我们还有整整一冬天,用来准备。届时,便要仰仗各位出力。”

    散会的时候,我走在最后。赵远叫住我。

    “小木头。”他第一次这么叫我,“我看你师姐,一心想报仇,连命都不要了。到那天,你别的不用管,护好她。”

    “嗯。”我说。

    “要是一击不成,你就拉着她,赶紧跑。命要紧。你们的路还长,秦朝不是一天能灭得掉的。”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知道了。赵大哥,谢谢你。”

    窗外,会稽的冬天来了。

    那一冬,我白天和师姐练剑,晚上跟赵远学步法。

    我给自己做了一柄袖弩,藏在小臂上。

    开春前十天,张良回来了。他带来一个消息。

    “秦始皇的车驾,已经出了咸阳。”他说,“随行的有甲士五万。”

    “五万。”项梁咂了咂嘴,“好大的排场。”

    “再大的排场,他也只有一条命。”张良说。

    他看着我:“墨公子,准备好了吗?”

    我摸了摸腰间的沧墨。剑柄上的绳已经磨出毛边了。

    “准备好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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