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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指挥所里,日光灯白晃晃的。走廊里的参谋看见陆诚进来,先是一愣——司令的脸色不对劲。
陆诚穿过走廊,参谋们纷纷站到两边。他进了办公室,先喝了大半杯凉白开,把领扣一解,抓起电话:
"给我接总司令官邸。快。"
接线员一听是陆诚,不敢怠慢,连忙把线往上要。
陆诚的线路很重要,所以是直通武汉官邸的。
陆诚握着听筒等。
听筒里有电流的沙沙声,偶尔夹着别的线路的串音。他站得笔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
赵德明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整个指挥所像忽然被抽紧了一样,几个译电员从门边探过头来。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陆诚的呼吸声。
武汉那边,常周泰这一晚过得极不痛快。
晚宴设在汉口一家银行的顶层。
东道主是英国公使,宴请各国驻华使节,也请了常周泰。
请柬是三天前送来的,语气客气,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商量后事的味道。
常周泰本来可以不去。
以前在南京,这种场面他是不用亲自奉陪的,派个人去坐坐,敬杯酒,事情也就过去了。
如今到了武汉,要钱要枪要面子,样样都得自己出头。
不去,就是让列强看轻;去了,又得看人家的脸色。
他捏着请柬想了半天,还是去了。
车子停在银行门口,早有人候着。
常周泰下车,整了整衣襟,脸上已经挂上了那种在外交场合使惯了的笑。
门一开,先是音乐飘出来。
一支小乐队在角落拉着曲子,曲子他叫不出名字,只觉得那调子软绵绵的。
侍者引他入席。他的位置在长桌中间偏右,正对着英国公使许阁森。
他坐下去的时候,满桌的人都朝他点头。点得都很周到。
周到的意思就是,点到为止。
英国公使先开了口,说的是场面上的话:
"阁下赏光,不胜荣幸。今晚都是老朋友。"
常周泰说:"公使先生客气,公使先生选的好地方。"
许阁森说:"只是大楼顶层,看得远些。"
常周泰说:"看得远好。看得远,才看得清形势。"
这话里有话。
许阁森听出来了,笑了笑,举起杯子:"为形势,干杯。"
满桌的人都举起杯子。杯子的声音清脆,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常周泰抿了一口,酒是上好的白兰地,可喝起来却让常周泰难受。
这里是武汉是他常周泰的地盘,英国人却以主人自居。
前些日子,日本外务省不断宣传,说什么十一个师团三十万大军兵临南京城下,武汉只是暂时偏安。这些话传得满世界都是。
列强各国的态度,一下子就全变了。
英国人开始把中立两个字挂在嘴上。美国人嘴上没说什么,可那位领事看人的眼神,已经和三个月前大不一样。
苏联人更是背地里和日本就东北亚的事务勾勾连连,也不知道谈成了什么。
常周泰就是在这样的场子里,坐了两个多钟头。
"阁下,南京的战事,我们大英帝国的侨民已经撤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自己愿意留下的。我们只能祝愿贵军一切顺利。"
许阁森话是祝愿,语气是告别。
常周泰听出来了,脸上还是笑:"公使先生放心。南京固若金汤。中国军队正在城外歼灭来犯之敌。"
这话他自己说得都心虚,可不能不这么说。
一国的领袖,站在一国的土地上,总得把腰挺直了。
许阁森又说:"阁下,请恕我直言。贵国与日本的战事,已经打了半年多。我们的商人要通航,我们的银行要结账,我们的报纸要发稿。战争的阴云悬在长江上,对我们双方都没有好处。如果南京战事有变,不知贵国政府下一步的打算,能否先让我们知晓?"
这话问得客气,可字字都是在问:你们要是败了,我们找谁去?
常周泰把酒杯放下,说:"公使先生多虑了。南京的战事,很快就会有结果。结果只会有一个。到时候,自然有人向各国通报。"
许阁森点点头,不再问。
可那点头的样子,分明是不信。
美国公使詹森,端着酒杯过来,敬了一杯,说:"阁下,我国政府十分关注南京的局势。贵国军队在南京的部署,我们希望能有更清楚的了解。"
常周泰笑得发僵:"贵国政府需要了解的,战报上都有。"
比利时、荷兰、意大利的使节也过来敬了酒,说的都是场面话。什么贵国军民抗战意志坚贞,什么国际形势终究会明朗,什么我们的侨民承蒙关照。
常周泰一一应了,心里却非常的愤怒。
这些人的船,早都泊在汉口江面上,使馆的行李打了包,随时能走。
嘴上说的是客套话,脚底下踩的是跳板。
有个大使的夫人过来合影,笑得像春天。
快门一响,人就走了,连一句南京都没提。
苏联的代表是个圆脸的中年人,酒量极好,满场敬酒,谁的杯子都不落下。敬到常周泰这里,他举杯说了一句:"为贵国的抗战,干杯。"
常周泰碰了杯,抿了一口。
他看那人的背影,忽然就想起侦听组报上来的消息:苏联人正在和日本人谈东北亚的事务。
谈什么,怎么谈,他这里一点风声都摸不准。
如今中国和日本人打到了这个份上,苏联人反而和日本人谈起了买卖。常周泰心里发冷,面上还得举着酒杯。
法国公使端着红酒,和邻座的太太谈笑风生,对南京的战事一字不问。
德国顾问团已经召回去了几个,剩下的坐在角落,闷头喝酒,谁也不理。
几个国家的武官凑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常周泰经过他们身边时,只听见几个词:句容、当涂、江面。他放慢步子想听清楚,那几个人立刻不说了,齐齐朝他举了举杯子。
常周泰笑着举杯还礼,心里却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
这些武官,从前在南京,哪一个不是追着他的人问战况?
如今倒好,战况就在嘴边,他们反倒背着他嚼舌头。
日本人宣传的那套东西,看来是把这些人灌饱了。
十一个师团,三十万人。这个数字被外务省的人翻来覆去地讲,讲得比真事还真。
列强的武官们拿着地图一算,越算越觉得南京撑不过这个月。
常周泰真想拍桌子告诉他们:南京城外,中国军队一定能胜!
真的能胜吗?
他不敢说,这种话,说出去要是兑现不了,就成笑话了。
他只能憋着。
他放下酒杯,看满厅的人影。
他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酒喝下去。酒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常不喝酒的他今日破了戒。
宋三姐今晚倒是如鱼得水。
她和几位大使太太谈得火热,从丝绸到瓷器,从股票到地产,说到最后,竟是谈成了几笔生意。
宋家那边有些人要出手一批东西,她拿到了不错的价格。
那位美国领事的太太对她手腕上的镯子赞不绝口。
宋三姐笑着褪下来,让对方戴上试试,几句话的工夫,就说定了一笔首饰的买卖。
还有一位法国银行的经理太太,拉着她问股票。
宋三姐不慌不忙,一样一样说给她听,说到最后,那太太连连点头,约定改日细谈。
这些事,常周泰从来不过问。
她也不说。
一个在前厅陪着笑,一个在后头做着生意。夫妻两个,在同一个屋顶下,过的是两样日子。
从前在南京是这样,如今到了武汉,还是这样。
她有时候想,这仗要是打完了,南京还回不回得去?
回去之后,这一切又该是什么样子?
想不明白,就不去想。眼下能做的,就是把手里这点东西,抓牢一点,再抓牢一点。
她看见常周泰一个人端着杯子站在窗边,本想过去,可又觉得这男人今晚的脸色实在难看。
她在宴会上忙着自己的事,就装作没看见。
她今晚穿的是件墨绿的旗袍,压得住场面。
几杯香槟下去,两颊泛着红,说的话也比平时多了。那几位太太喜欢她,一半是喜欢她的身份,一半是喜欢她手里的货。
宋家的东西,从来都是抢手的。
战乱里头,好东西反而更值钱。
她谈成最后一笔的时候,扭头朝窗边看了一眼。
常周泰还站在那里,背影单薄,像钉在墙上的一幅旧画。
她把香槟杯放下,到底还是没有过去。
常周泰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是汉口的江面,灯影摇晃,江对岸黑黢黢的。
这武汉,他住着,总觉得不像自己的地方。
乐队的那支曲子又响了一遍,还是软绵绵的,棉花糖一样。
南京。他念着这两个字,像念一个走失了的孩子。
下楼的时候,只有他和钱大钧。
镜子映出他的脸。眼角的纹路深了,鬓角的白发在灯下亮得扎眼。
车子等在门口。他坐进去,靠上后座,眼睛闭上。
回到官邸,常周泰把领带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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