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军队那边就通报全歼一个旅团了?
松井不是没脾气的人,可今晚这通脾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
第十军从登陆那天起,就没让他省过心。
杭州湾偷袭,是第十军干的。
广德郎溪抢攻,是第十军干的。如
今谷寿夫孤军西插,一头扎进中国人的口袋里,还是第十军干的。
柳川平助带的这路人,功劳要抢在头里,锅也要砸在最响的地方。
这些话,他在心里骂过一百遍。
可骂归骂,仗还在打。
第十军再混蛋,也是半个方面军。
可今晚,松井没心思翻旧账。他想的只有一件事:第十军是南线的左翼,左翼的主力,就是第六师团。
第六师团要是真被打掉了,日军在南京以南,就再没有一支具有很强牵制力的部队。
往后的仗,就只能和陆诚在句容正面,一条防线一条防线地磨。
那是什么场面,松井想都不敢想。
可救,又拿什么救?
松井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鞋跟一下一下敲着地板。
第九师团被李玉堂拦在方山,动不了。
第十五军压在句容方向,那是为总攻备的刀,动一步,全盘都要跟着改。
上海派遣军的主力全在东线,离云河坝隔着上百里。
等赶过去,谷寿夫的骨头都凉了。
原本多好的一盘棋。
谷寿夫他们就是打不下当涂,老老实实在当涂方向蹲坑,就是一根钉在南京南门的钉子。中国人不敢抽兵,句容那边一吃紧,怕不是他还能抢个头功。
现在倒好。钉子没钉进去,人先把自己钉死在云河坝了。
副官把电话拨通,双手捧着听筒递过来。
松井接过去,听筒里只有电流的杂音。
线通了,他劈头就骂:
"第六师团现在什么情况?你第十军在干什么!谷寿夫人呢?"
柳川在那边支吾了一下:"司令,第六师团……已与我部失去直接联系数日。谷寿夫这次行动,并未报请军部……我们也在查。"
"查!查什么!你不是最会抢功吗?现在第六师团被堵在云河坝,你才想起来查?我告诉你柳川平助,谷寿夫要真死在那个地方,你第一个上军事法庭!第十军要是折了,你拿什么赔?拿你的脑袋吗!"
柳川还想辩解:"军司令官,这非我本意……是谷寿夫擅自……我并未下令让他西插……"
"你第十军的部队,你会管不住?"松井根本不吃这一套,"谷寿夫是你的人。他打了胜仗,功是你的;他捅了窟窿,罪也是你的!"
"混蛋!他擅自?他哪一次擅自,不是你在后面撑腰?没有你的默许,他敢把部队带走?没有你的调令,十八师团会待在当涂不动?你们第十军上下都学足了你的毛病:见功就抢,见险就退!"
松井照着柳川平助一顿臭骂。
走廊里的参谋们站得笔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大气都不敢出。
有个刚调来的年轻参谋小声问,司令一直这样吗?旁边人狠狠用眼神止住了他。
"我告诉你,陆军省原定要在春季再发动攻势,就是你们这班急功近利的混蛋,把整盘计划搅得稀烂!"
柳川在那边还要说什么,松井已经不听了。
他骂到后来,嗓音都变了。参谋们听见里头传来"砰"的一声,像是电话座机被摔在地上的声音。
过了几秒,门被拉开。松井站在门口,脸上涨红,眼睛突着,朝外喊:
"给我接陆军省!我要亲自说!柳川平助这个混蛋,我要毙了他!"
参谋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低着头装作很忙。
松井又坐回椅子上,胸口一起一伏。
桌上的地图被他的袖子扫落了一半,挂在桌沿上,像一面垂着的破旗。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慢慢把地图卷起来。
那边柳川被骂完,一个人坐在指挥室里,握着嘟嘟响的话筒,半天没动。
参谋进来送文件,看见他的脸色,又退了出去。
他是真的慌了。
松井这次不是光骂人。
这位方面军司令官最近心情本就坏透了:南京久攻不下,上海那边又天天有军部要材料。第六师团是第十军的王牌。王牌全灭,这个责任,不会有人替他柳川背。
他忽然想起谷寿夫最后发来的几封电报。
第一封还是满不在乎的口气,说部队正在执行奇袭计划,请军部看好了,南线这记功劳,他谷寿夫先拿。
后来就杳无音讯了。
"都是那个混蛋自己惹的事!"柳川骂了一句。
可骂归骂,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第六师团完蛋。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当涂方向动起来,北上接应。
他喊来参谋长,连夜拟电。
参谋长拿着本子进来,一看他的脸色,把劝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第十八师团、第一一四师团即北上,向铜井、板桥方向推进,接应第六师团残部。不得迟误!"
电文末尾,他原想再加一句狠话,想了想,还是划掉了。
电报发出去,柳川才稍微喘了口气。
他坐到椅子上,点了根烟,手还在抖。烟抽了一半,他忽然又把烟一扔:
"牛岛……那个牛岛,也不是好东西!"
这个当涂,这个牛岛,他太了解了。
电报打过去,那家伙要是真听话,母猪都能上树。可不打过去,第六师团就真没救了。
打了,是死马当活马医。
柳川狠狠闭上眼睛,嘴里低声骂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
这一夜,第十军的电波像一张网,撒出去,等着捞点什么回来。
电报到当涂时,牛岛贞雄正在指挥所里看地图。
当涂城南的指挥所,是间半塌的砖房。墙上糊着牛皮纸挡风,地图就挂在纸中间。外头天没亮透,屋里点着油灯,烟气把人的影子照得一大一小。
他把电报看完,脸上的表情像吃了一口馊饭。
十八师团在这鬼地方打了多少天,牛岛自己也数不清了。
人死了不少,炮弹打出去像泼水,当涂城里的中国兵还像钉子一样扎着。城外壕沟里的水都红了,弟兄们的水壶里装的是雨水掺血水。
现在北边第六师团被围,柳川却让他从当涂抽身,去铜井方向接应谷寿夫。
这算什么?当涂不要了?还是说,他牛岛就是第十军的救火队,哪里有屎往哪里跑?
更可气的是,这封电报还是"立即北上"。他的部队现在一北上,当涂城内的中国军队势必追出来。到时候他两头受气,未必到得了铜井。
牛岛跟谷寿夫共事这几年,太知道那是个什么人。
眼睛长在头顶上。
这样的师团,顺风的时候是尖刀,逆风的时候,就是最招打的靶子。
牛岛不是傻子。
他叫来参谋长,说:"柳川司令官让我们北上接应谷寿夫。你拟个电,说当涂当面之敌向我部发起反攻,我部正与之激战,暂不能抽身。"
参谋长有些犹豫:"这……司令官那边……"
牛岛瞪他一眼:"我去和谁解释?第六师团他自己找死,我为什么要给他陪葬?柳川平助一个电报,就想让我的十八师团也搭进去?休想!"
他想了想,又说:
"中国军队不是要反攻吗?那就给对面弄出点动静。城北是三百师,城南是九十师的残部,彭可定堵在西门。我们今晚往北边打几炮,再让城南的部队佯动一下。彭可定那个人,有便宜不占是王八。我们一露破绽,他一定出来打。到时候,战斗报告就是真的了。"
参谋长点头,又说:"师团长,那北上的部队……"
"抽两个大队,往北走十里,装个样子。"牛岛摆摆手,"十里之内,遇着中国兵就打,遇不着就回。十里之外,谁多走一步,军法处置。"
他知道,牛岛这话听着油滑,却把当涂最担心的两件事都避开了:真北上,十八师团可能死;不北上,违抗军令,也落不下什么好处。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不能北上"做成"被中国军队反攻"。
这个办法要做得像,就得真打一场。
好在当涂城下,别的不多,就是枪声多。
哪天夜里不打上一阵,两边的兵反倒睡不踏实。今晚多打一回,谁也不会起疑。
当夜,日军炮兵往北城打了一轮,又派了一个中队向城西摸去,中途故意暴露。
彭可定在西门阵地上睡得并不沉。枪声一响,他翻身坐起来,抓起电话就喊:
"谁在打?"
参谋回说,日军在西门外有动静。
彭可定骂了一句:"大半夜不让人睡觉。好,打!给我从南边绕出去,抄他后路,揍一顿再说。"
当涂围了这些天,西门外头天天有鬼子探头探脑,他早憋了一肚子火。鬼子送上门来,不打白不打。
必须打个大的。
八十八师一个加强营摸出城,在西门外的石桥边与日军小队接上了火。枪声越来越密,还把日军两个中队引了出来。
石桥边打得热闹。
鬼子退到河对岸,架起机枪扫,中国兵就贴着桥墩子还击,手榴弹一个接一个扔过河去。
彭可定在阵地上听着,越听越精神,把机枪排都调了上去。
当涂城外的夜色里,闪了一个多钟头的火光。
打到后半夜,枪声才稀下去。八十八师的加强营带着几个俘虏回来了。
彭可定挨个看了一遍,说:"就这?"
彭可定要的可不是这个。
牛岛要的就是这个。
天亮时,他的报告就发到了柳川那里:
"我部于当涂以北与敌八十八师发生激战,敌向我阵地连续冲击,我部正在全力击退,北上接应行动无法实施,请司令官谅察。"
柳川看完,把手里的电文纸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牛岛!你个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