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塌了半边的墙上晃。谷寿夫说:"坐。"
藉井没坐。他立在那儿,问:"师团长叫我来,是为什么?"
"你先坐。"
谷寿夫指了指一只空弹药箱。
藉井慢慢坐了下去。谷寿夫自己也重新坐下,抬头看了藉井一会儿。
那一眼,让藉井心里全明白了。
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不用再说什么。
果然,谷寿夫开口了:"今晚,三十六旅团从西南方向突围,向当涂转进。我准备让十一旅团留下来,接替全军后卫。你带着人,把后面所有的事顶住。我只问你能不能。"
说完,谷寿夫盯着他。藉井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站起来,把碗放到地上,立正,说:"是,师团长阁下。"
"坐下说。"
谷寿夫把他按回弹药箱上,"你还有什么要问的,现在问。"
藉井想了想,说:"十一旅团断后,守到什么时候?"谷寿夫说:"守到我让人去接你。如果没人去,你就自己拿主意。"
帐外远远响了一排枪。藉井说:"十三联队的今村,今天让人带话给我,说联队还有一半人,问我什么时候反攻。"
谷寿夫没说话。藉井说:"我回去告诉他,没有反攻了。"
谷寿夫点了点头,说:"今村是个好联队长。"
这句话已经很明白了。
藉井没有再问。油灯又跳了一下。谷寿夫的手在膝盖上按了按。
两人的目光在油灯下碰了一下。
他忽然伸出手,在藉井肩头拍了一下:"你能活着回来,我到东京给你请功。回不来,你的家小,我去看。"
藉井没说话,又把腰一挺。
"去准备吧。"谷寿夫说。藉井敬了个礼,转身朝外走。
走到帐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藉井掀开帐布,走了出去。外面,天已经黑透。炮弹在天边一亮一亮,把整个云河坝照得像个梦。
他站在那儿,整了整军刀,朝自己的旅团走去。
身后,谷寿夫又把军帽拿起来,慢慢戴正。
三十六旅团的兵是在睡梦中被叫起来的。"去哪?""不知道,跟着走。"队伍集合得很乱,参谋们压着嗓子喊番号。
有兵听说要往当涂走,咧了一下嘴;有兵回头朝云河坝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什么也没看见。
第六师团开始动了。
三十六旅团被安排在最外侧,沿着几条还能走人的田埂和荒沟,趁夜色向西南插去。
他们的动静不轻,几辆还能走的车推在前头。
师团部跟着走。
译电员把没发完的电报一沓一沓扔进火里。火光一窜,地图角上"云河坝"三个字黑了一下,又没了。
走不动的伤兵被留在原地。
有人抓着抬杆不松手,被掰开,塞了一句"旅团会回来接你"。
谁都知道这句话是假的。谷寿夫跟着队伍走。
他走得不快,身后跟着两个参谋和一个背电台的。
走出那片桑树林的时候,他没有回头。队伍里有个人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的只有黑暗,还有黑暗那头一堵不肯塌的枪声。
黑流里没有人说话。偶尔有马蹄陷进烂泥,马夫压低嗓子骂一句,声音立刻被风卷走。
他们走的不是路,是田埂和荒沟拼出来的一条缝。
火光在身后,枪声在身后。
只要火光远一点,枪声远一点,人就觉得又活过来一点。
走到后半夜,队伍在一条干沟里歇了一次。没有人敢生火,只就着冷水啃了两口干粮。
十一旅团则原地收拢。
所有能用的枪都发下去。连埋在土里的坏枪也挖出来,拆了零件拼好的。
藉井把自己的指挥所设在半截炸塌的土墙后面。
他让传令兵给各大队下命令:打到最后一个人。
说完,又笑了一下:"我十一旅团今天要是死在这里,就是第六师团的脊梁。都明白吧?"
传令兵一边点头一边去传达他的命令。
士兵们把口袋里最后几粒子弹倒出来,数一遍,又装回去,像数家底。
全旅团的手榴弹也收拢起来,数了数,配给最前沿的两个中队。
有的兵把军刀抽出来擦了一遍又一遍。那刀擦得越亮,人的脸越暗。擦完,把刀放回鞘里,人靠着土墙坐下,眼睛看着南边。南边是云河坝,是他们的战场,也是他们的坟场。
藉井在阵地上走了一圈。火堆边上,兵们抬起头看他。
他没说什么,只把每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走完,他把几个大队长叫到土墙后面。
"今晚,三十六旅团走。我们不走。"他说。没人问为什么。几个大队长一起立正,散了。日军阵地上的火光在风里摇,把人的影子拉得时有时无。
王刀这几夜睡得少。
他有个习惯,听枪声。
枪声密的地方是打,枪声稀的地方是停。
这一夜北边的枪声一直稀,他反而睡不着。
枪声稀,说明谷寿夫在憋事。
参谋长说:"也兴许是他打不动了。"王刀说:"打不动和不想打,是两回事。谷寿夫这个人,不到最后一口气,不会停手。"
王刀索性起来。
他站在云河坝高处,用望远镜往西南方向看。
看了很久,才从夜色里分出一道极淡的、起伏不定的黑线,正在往西移。
他放下望远镜,对参谋长说:"看见没有?谷寿夫这是要壮士断腕了。留一个旅团垫背,剩下的往当涂方向跑。"
参谋长有些担忧:"司令的命令是吃掉第六师团。这要放跑了一部分,怎么跟司令交代?"
王刀摆摆手:"放出去好。我等了三天,等的就是他走这一步。他一个旅团往前跑,后面一个旅团还没死透。两个旅团分开了,咱们正好一口一口吃。他要是把全师团捆在一起,我打他三天,他自己就能把我拖垮。现在他自己撕开一道口子,这是帮我。第六师团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跑不出我的手心。"
他一边说,一边把大衣扣子解开,像要活动筋骨。
想了想,又说:"给前沿传话,先不要管往西跑的那批。把火力集中到北面。今天晚上,先把留下来的那个旅团围住。等围紧了,我再带人往西追。他们跑不远。"
参谋长又问:"韦军长那边,要不要先通个气?"王刀说:"不用。他压他的,我堵我的。估计大概率用不上他们了。"
参谋长下去传令。
王刀重新举起望远镜,朝西边看。那条黑线还在,越来越淡,像一截抽到头的烟,暗下去了。
果然,黎明前,十一旅团先动了。
藉井亲自带着两个大队,从北线山脚向云河坝方向发起了一轮冲锋。
他知道,不把王刀的火力拉回来,三十六旅团就连天亮都见不到。
这一冲,他冲得极凶。
没有炮火准备。第六师团的炮早就没有多少弹药了。
天还没亮,看不清人,日军靠口令传令,一个"冲"字从队头滚到队尾,滚成一片。
藉井提着军刀,走在第二线。火光从他脸上扫过去,他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王刀在坝上看得分明。望远镜里,冲在最前头的那个兵还在跑,半张脸都是黑的。
他说:"冲吧。冲得越凶,死得越快。"
日军步兵沿着已打了三天的公路和稻田朝南扑过去。
满眼都是黑影,枪火一排排地亮,像有人在夜间划火柴。冲在最前头的是一个年轻军曹。
他跑着跑着,觉得耳边热了一下,伸手一摸,半个耳朵没了。
冲锋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阵地前面陈尸遍野,血腥味和烟味缠在一起,连风都带不动。藉井的数次冲击都撞在那堵火力上。
冲上去的人像潮水拍石,拍上去,碎下来,退下去,再拍上去。到后来,冲锋已经不是冲锋,是拿人往火里添。
王刀等这一轮冲势稍见缓下来,忽然对参谋长说:"反冲锋。用两个团,从东边和正面同时推。"
命令传下,前沿的号角响起来。先是最前头不知哪连的号兵,憋足了气吹出一个长音,接着满线都是号声。
这一次,是中国兵的号声。
号声从好几个方向同时响起来,把天都吹亮了。
稻田里的国军一排排从壕中跳出,跟着机枪往前走。
二零六师的轻机枪和迫击炮同时发力,把刚冲上来的日军一下打蒙了。
藉井也没有料到这一手。
日军完全没想到,中国军队在这种时候反冲。
前头的兵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子弹已经从侧面和正面同时压来。
日军先头一下子就乱了。有人掉头就往后跑,有人往田埂下滚,扛不住,队形像被风刮断的草,一茬一茬地倒。
枪声、号声、喊杀声搅在一起,听不出个数。
国军前锋踩着尸体往上冲,一步一个踉跄。
天边的灰白又亮了一分,把稻田里的乱象一点一点照出来。
藉井在土墙后吼:"顶住!谁退我毙谁!"
可这吼声已经盖不住溃势。
二零六师推进得极快,两路齐出,从正面和东侧同时包来,把十一旅团的人一点点往中间压。
两路兵像两把钳子,朝同一个点合过去。
王刀又抬头看天。
天边有云缝裂开,一点不可见的灰白光从东面透出来。天要亮了。他知道,等天亮起来,十一旅团就会被完全照见。
到了那时,这支被留下来的死士之旅,就再也回不去了。坝上的风起来了,把血腥味往南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