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渗出来的凉气就越重。最后到了窑口,我全身已经湿透了。雨水顺着领子往里灌,冷得人直打摆。
我钻进去。窑膛里积了水,脚下踩着碎石和泥,一步一滑。土阶被冲得变形了,有几级已经整个陷了下去。我拽着墙边凸出来的钢筋,一点一点往下蹭。到了铁栅门前,我愣住了。门被打开了。不是虚掩,是大敞着。门上的锁早没了,两扇栅栏歪向两边。门后的墓道里,泥地上有脚印。很多。有鞋印,有光脚的。最新的那串,很小,像孩子的。我后颈一凉。这地方,不该有孩子。
我贴着墙往里走。手电的光不敢开太亮,用布遮了一半。墓道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地上有水,脚印踩在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走了大约一炷香,我停住了。前面的墓道顶上,挂满了东西。一根根,一条条,从石缝里垂下来。像是从顶上长出来的树根,又像是晒在檐下的腊肉。我用手电一照,头皮发麻。是绳子。极细极细的红绳,从墓道顶部密密麻麻地垂下来,每一根绳子的末端都吊着一小片白色的东西。我凑近了看。是骨片。每一片,都只有指甲盖大,磨得发白,在风里轻轻转。
这条路,像一口长满獠牙的嘴。
我屏住呼吸,硬着头皮穿过去。身体擦到那些骨片,它们发出“叮叮”的细响,像风铃。又脆又空。我走得很慢,生怕碰断任何一根。它们悬在那里,像在给地下的什么东西守门。越往深处,骨片越密,红绳越粗。直到最后,墓道完全被红绳封死了。一根根红绳从四面八方的石壁穿出,在中间交织成一张巨网。网上挂满了骨片,大的,小的,圆的,方的,像一张用人骨织成的门帘,把我挡在了最后一段路前。我伸手去拨,那网像活物一样荡了一下,所有骨片同时“哗啦啦”地响起来,像一场突然起势的大雨。
那口石室,就在网后面。我已经能看见里面透出来的光了。不是火光,不是电光,是一种幽蓝色的,从穹顶石子里渗出来的冷光。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醒来。
我咬紧牙,抽出短刀,朝那红绳割去。刀刚碰到一根,整张网像被激怒了一样,猛地朝我罩来。我本能地往下一缩,整个人伏在地上。那网从我头顶扑过去,带着刺骨的寒风。我趴在地上,鼻子贴着泥水,闻见一股极浓的腐腥味。那网在空中“呼”地转了个圈,又缩了回去,重新把墓道封得严严实实。
我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被骨片划了几道,血和泥混在一起。我明白了。这网不让人过。它只让“该进”的东西进。而我,是被归在“该出”的那一类里的。它还没准备让我进到最里面。它还差一样东西。
我慢慢解开了胸前的衣服,露出那道从右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的旧疤。疤在阴冷的地气里,隐隐作痛。我伸出右手,用刀尖沿着旧疤,轻轻划了一道。血涌出来,热辣辣的,顺着下巴滴进衣领。我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个焊死的铁盒。盒里是那半块帛书,和那片“引子”。我把帛书抽出来,裹在刀柄上,又用沾着血的刀尖,在帛书背面一笔一划地写下三个字。
“让我进。”
写完后,我举起那柄裹着帛书的刀,朝***慢慢探去。刀尖碰到一根红绳。这一次,那网没有扑过来。它轻轻颤了一下,然后从中间,极慢极慢地,裂开了一道缝。
我刚要进去,忽然听见身后有声音。极轻极轻的,像猫,又像小孩光着脚跑过湿地。
我猛地回头。光柱扫过去,墓道里空无一人。只有那些红绳和骨片,在风里轻轻地摇。
“爸爸。”一个声音从里面飘出来。是女儿的声音。又细又软,像她小时候在门口喊我回家吃饭。
我猛地转回来。那红绳的缝已经合上了。网后,石室里的蓝光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有一只巨大的眼睛,正透过骨片的间隙,一眨不眨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