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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卫衣人、新树苗与不结痂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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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看着那棵小树苗。两片金绿色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着,像在打招呼。他蹲下来,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

    嗡。

    一股熟悉的、温暖的、带着生机的感觉从指尖涌上来。但这次,这股感觉里多了一样东西——一种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属于陈五的气息。不是怨气,不是阴煞,是一种……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一样的味道。

    “他没骗我们。“秦朔收回手,抬头看向马兰心,“这棵苗,是干净的。“

    马兰心没说话。她走到他身边,也蹲了下来。两人肩并肩,看着那棵小树苗。

    “种的话,要放血。“她轻声说,“两个人一起。血混在一起,浇在根上。“

    “嗯。“

    “会疼。“

    “你怕疼?“

    “我怕你疼。“

    秦朔侧过头,看着她。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下颌线比之前瘦了一点,锁骨下方的缠枝纹印子比昨天又淡了一些,但眼底的光还是那么亮。

    他伸手,拇指轻轻擦过她的下眼睑——那里还有一点黑眼圈,是昨晚没睡好的痕迹。

    “你昨晚也没睡。“他说。

    “你也没睡。“

    “我睡了一会儿。“

    “你骗人。“

    “好吧,我没睡。“他笑了,“但我现在不困。“

    马兰心也笑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穿了暗红线的针,在指尖上轻轻扎了一下——血珠冒出来的瞬间,她把针递给秦朔。

    “你先。“

    秦朔接过针,也在自己指尖扎了一下。两滴血珠同时冒出来——她的血是鲜红的,带着一点金绿色的光;他的血是暗红色的,带着一点暗金色的光。

    两人把指尖对在一起。血珠融合的瞬间,金绿色和暗金色的光同时炸开,在两人指尖交汇的地方,凝成了一滴暗金色的血珠。

    秦朔把那滴血珠滴进了搪瓷缸子里。

    土面瞬间裂开了一道细缝,小树苗的根须从裂缝里疯狂地涌出来,像无数根金绿色的头发,在土里扭曲缠绕着,贪婪地吸收着那滴血。两片叶子同时张开,像在打哈欠,然后——猛地合拢。

    树苗不动了。但缸子里的土开始发烫,温度越来越高,像一锅正在煮沸的水。

    马兰心把手覆在缸子外壁。热度从掌心传进来,她体内的那股“善“的力量,正顺着掌心,缓缓地流进树苗里。秦朔也把手覆了上去——他的掌心温度比马兰心高得多,带着一股暗金的灼热,和她的清甜混在一起,像两种不同温度的泉水,汇进了同一个池子里。

    搪瓷缸子外壁那块磕掉瓷的地方,突然渗出了一滴血珠——不是从土里渗出来的,是从生锈的铁皮里渗出来的。血珠落在地上,“滋“地一声,长出了一小片嫩芽。

    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体内的那股躁动感——消失了。不是被压下去的,是被“分流“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突然被松了一个扣,不再勒得人生疼,但也没有完全松开。

    秦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那个被针扎出来的小口子,没有愈合。血已经不流了,但伤口没有结痂,而是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印子——和胸口那个缠枝纹印子一模一样,只是更小、更浅。

    他抬头看向马兰心。她也在看自己的指尖——同样的暗红小印子。

    “它记住我们了。“马兰心轻声说。

    “嗯。“

    秦朔站起身,把搪瓷缸子端了起来。缸子不重,但温度很高,像捧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他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来,用矿镐在土里挖了一个小坑。

    “种在哪儿?“马兰心跟过来,蹲在他旁边。

    “种在……我们中间。“秦朔把搪瓷缸子放进坑里,用土埋好,只露出缸口。“以后你坐炕上,我坐门槛上。中间是它。“

    马兰心看着那个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破搪瓷缸口的“树盆“,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你给它起个名吧。“她说。

    “叫什么?“

    “叫'小五'吧。“她歪头看他,“纪念一下那个送苗的人。“

    秦朔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咧到了耳根。

    “行。就叫小五。“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马兰心也站起来,两人并肩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个破搪瓷缸子。

    缸子里的两片叶子,正从土缝里探出来,在春风里轻轻晃着。

    像在点头。

    像在说——

    “好。“

    那天晚上,马兰心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片金绿色的草地。年轻的太奶奶站在草地中央,背对着她,正在弯腰挖土。

    “你又来了。“马兰心走过去。

    “嗯。“年轻的太奶奶没有回头,“他们种了小五。“

    “你知道?“

    “我知道。“太奶奶直起身子,转过身。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欣慰、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小五会长。长得比他们想的快。等它长到一定程度,就会——“

    “就会什么?“

    年轻的太奶奶看着她,眼神很深。

    “就会'开花'。“

    “开什么花?“

    “不知道。“太奶奶摇了摇头,“但开花的那天——就是你们两个人的命,和这棵树,彻底绑在一起的那天。绑在一起之后——“

    她顿了顿。

    “就没有'你们'了。只有'树'。“

    马兰心猛地醒了。

    她睁开眼,月光从纸窗的破洞里漏进来。秦朔睡在她旁边,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上。她小心翼翼地撑起身子,低头看他——他睡得很沉,眉心舒展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个好梦。

    她轻轻躺回去,把脸贴在他胸口。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敲在鼓面上的重音。

    “不管有没有'我们'。“她在心里说,“只要你在,就行。“

    窗外,春风吹过院子中央那个破搪瓷缸子,两片金绿色的叶子在月光下轻轻晃着。

    缸子外壁那块生锈的铁皮上,正慢慢浮现出一行字——

    不是刻上去的。是锈迹自己拼出来的。

    “小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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