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注意到,车头挂着一块白色的板子,板上用黑字写着几行字。他站起来,走到前面去看。板子上写着,乘车须知。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发现那五条须知写得很规矩,字迹端正,像是印刷的,但墨色深浅不一,有几处笔画明显是后来描过的。
沈夜掏出手机,想拍下来。手机刚举起来,车厢里的灯忽然暗了一下。他放下手机,灯又亮了。
季北坐在他斜后方,低声说,别拍。
沈夜说,为什么。
季北说,有些规则,拍下来就出不去了。
沈夜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收了起来。
板子上写着,乘车须知。
第一,本车不设售票员,请自觉投币。
第二,乘客请对号入座,座位号见车票背面。
第三,行车途中不得与司机交谈。
第四,到站后请按名单顺序下车,不得抢行。
第五,本车终点站为,第七站。
沈夜把五条须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发现最后一条的第七站,被人用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他掏出兜里的纸条,翻到背面。纸条背面印着一行小字,座位号,七。
他找到七号座,坐了下来。七号座在车厢最后一排,靠窗。他坐下来的时候,感觉到座椅上有什么东西硌了他一下。他伸手一摸,摸到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打开那张纸,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见上面写着一行字。
欢迎乘坐末班车。你的座位号是七,请记住,七号座是最后一个空位。如果下一站有人上车,坐了这个位子,请你立刻下车,不要回头。
沈夜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座椅的缝隙里。他看了一眼车厢,八个乘客,坐了八个位子。那对老夫妻坐在前面,女学生坐在中间,穿工装的坐在右边。他数了一遍座位的编号,从一到十,一共十个座位。
八个乘客,十个座位,空了两个。空位是三号和四号。
可是车上,明明还有两个人,坐在最前面的两排。
沈夜的心沉了下去。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车厢最前面那两排。那两个人还坐在那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坐了很长时间。
零号的声音响起来,说,沈夜,那两个人,没有座位号。
沈夜说,你怎么知道。
零号说,因为他们坐的,是三号和四号。它说,那两个位子,没有乘客名单。
沈夜说,那他们是谁。
零号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它说,但他们上车的时间,比你们所有人都早。
车窗外,路灯光一盏一盏地滑过去,照进车厢,又移开。沈夜盯着那两排座位,看着那两个人影。其中一个人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那个人慢慢转过头来。
车外的路灯光恰好扫过他的脸。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中年男人的脸,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他看着沈夜,像是认识他很久了,又像是第一次见到他。
他张开嘴,说了一句话。
车外的路灯光一闪而过,声音被车轮的轰鸣盖住。沈夜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但他看清了那个人的嘴形。
那个人说的是,第七。
沈夜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座椅的扶手。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他没有立刻回头去看那个人的方向,而是低下头,装作在看自己的车票。零号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说,沈夜,那个人认识你。
沈夜说,他认识我,我不认识他。
零号说,你不认识,是因为你的记忆被删了。它说,但他的记忆里,有你。
沈夜说,那他是谁。
零号说,我不知道。它说,但我可以确定一件事,他坐在这辆车上的时间,比你想象的要长得多。它说,你看他的手。
沈夜不动声色地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向三号座。那个中年男人靠在座位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那是一只常年敲键盘的手。
沈夜的心沉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同样的指节,同样的姿势,像是同一个人的手。
他忽然明白,零号想说的是什么。
那个中年男人,很可能,就是三年前的他自己。
沈夜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见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像心跳。他不知道这辆车要开到哪里,但他知道,这条路的尽头,一定藏着一个他必须面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