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嘉,终于开始认真思考荀从鹤的话。
一盏淡黄的六穗宫灯悬浮在夜色里,由远及近,飘飘悠悠地来了,却在两人的脚前停下。
亮光毫不客气地,晃上了沈清嘉和郭枚两个人的脸。
“哎呦呦,我道是谁呢!两位千金万金的内人,你们这玉步姗姗,可坑死小人了!”一把独属于内侍的阴阳怪气嗓音,在她们头顶悠悠地响起。
沈清嘉偏侧过脸,让过灯笼的光线,也趁机看清楚了来人。
一个肤色白皙如好女,却生着两道吊梢眉的年轻内侍,正歪着头,不怀好意地瞧着她们。
郭枚方才痛哭,此刻生怕被人发现,立刻擦干眼泪,挺着胸膛道:“你……你是哪个殿的内侍?”
那内侍短促的笑了一声,道:“某姓李名钧,乃是景福宫东偏殿内侍,服侍祝宝林的。”顿了一顿,尖利地道:“两位贵人起来走罢!按你们这一步一歇,怕走到天亮,也到不了景福宫。你们是要主子们一宿不睡觉,专候着你们吗?”
郭枚又气又急,道:“贵宫的张班直难道不曾回过婕妤,沈姐姐脚上有伤,走不了快的?”
李钧眼珠子眯缝成一线,呵呵地笑道:“就是因为回了,祝宝林担心二位找借口路上故意拖延,才又特地命我来跟催的。”
沈清嘉心中明白了:这便是祝窈故意整治自己的法子。生怕她路上太松快了,故让自己名下的内侍来监视跟催。
崔婕妤肯同意,必然是她在崔婕妤面前又上了不少的眼药,明示暗示自己托大惫赖。
张延和虽然知道自己有伤是实情,但上头要办的事情,他与自己又无交情,不落井下石就算不错了,遑论替她说话。
她这边心念急转,那李钧已经不耐烦地道:“两位若是识相,就快点起来走罢!某既然领了宝林这趟命,就说不得怕麻烦怕鸡零狗碎了。”
见两人仍不动,他一手自身后,摸出一根布满荆棘的荆条,拎在手里看着二人,皮笑肉不笑地道:“两位是官,小人是奴,按理小人是不能够对两位官大人动粗的。”
他拉长了声音,道:“奈何有人故意抗命,拖延怠慢,小人为完成上头吩咐,也就顾不得了!”
他这般说着,手中荆条已经挥了出去,在空中发出响亮干脆的空击声。
这手法一望可知,便是时常掌刑的老手。
沈清嘉郭枚二人在尚食局,何曾见过这阵仗。哪怕沈清嘉年纪略大些,脸色亦发白。
今日之局,走是疼死,不走怕也会被打个半死。无论怎样都好不了了。
她心念已定,转身向郭枚道:“今日本不干你事……”
又向李钧道:“这位中官,你若怕我们走得慢,你自在前头走着,我到时若还没有到,崔婕妤面前要打要罚,都算在我头上,不会牵累于你。”
李钧哼了一声,手里的荆条却并没有收回去的意思,显然并不信她这番话。
郭枚却死死抓住沈清嘉的衣袖,不肯放手,急道:“姐姐说什么!我怎能留你一个人走这夜路!”
沈清嘉温声道:“你留下也于事无补。多你一个,不过是多一个人挨罚而已。我到了景福宫,无论什么情形,总不至于立刻就死了。可你跟着去,若祝窈存心要拿我们两个一起出气,我连护你都护不住。”
郭枚眼眶又红了,却仍是倔强地摇头。
沈清嘉叹了口气,稍稍提高了声音:“你去替我找荀尚食,就说我半路上被景福宫的内侍截住了。请她设法接应。你若能请得荀尚食出来周旋,比我一个人闷头撞进去,强得多了。”
这话半真半假:荀从鹤下午已经拦过一次未成,此刻再去求,也不过是尽人事。但沈清嘉要的,不过是一个让郭枚安心离开的理由。
郭枚迟疑片刻,终于松了手,抹一把眼泪,低声道:“那我快去快回!姐姐千万撑着,别让他们把你怎样了!”
说罢拔腿便往来路跑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渐渐远了。
李钧似笑非笑地瞧了沈清嘉一眼,道:“女史倒是会心疼人。把个小丫头支走了,自己一个作肉靶子。某见过的人里头,倒是不多。”
沈清嘉没有接话,只扶着墙慢慢站起身来。每起一寸,脚下便是一阵钝痛。
她咬了咬牙,终于勉强站稳,抬头看了看前方的宫道。
夜色沉沉,宫道两侧的灯笼明明灭灭,将长长的路面照得一半昏黄一半漆黑。
从这里到景福宫,还有约摸两里路。若走得快,半个时辰总能到。
可她眼下这个样子,怕是两个时辰也未必能到。
沈清嘉也不催促李钧,只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
脚下的血迹在夜色中看不真切,她脑中一片空白,不去想疼,也不去想待会儿到了景福宫会怎样。
只盯着前方那一点一点逼近的宫墙轮廓,一步,再一步。
李钧提着灯笼走在她侧面,倒也不催了,只悠悠地道:“女史倒是个硬骨头。某以为你方才便要哭着求我放你一马了。”
沈清嘉没有答话。
李钧也不在意,继续道:“不过某说句实在话,女史这回去景福宫,怕是不容易脱身。祝宝林今儿下午在婕妤面前,说了女史不少话。某听着,句句都是要婕妤觉着女史恃宠而骄、目无尊上的。”
沈清嘉的脚步顿了一顿。
恃宠而骄。她有宠么?
她在宫里,不过是个没有品秩的女官,连“宠”字都挨不着边。
祝窈这话,怕不是对着婕妤说的,而是对着谢崇安的那段旧事说的。
她沈清嘉能“恃”的,无非是常山王一时兴起的那点另眼相看罢了。
可是,那又算什么宠呢。
她苦笑了一下,没接李钧的话。
脚上的伤口已经痛到麻木,反倒比方才没那么难熬了。
李钧见她不言不语,反而有些无趣起来,收了声,只在前面提着灯引路。
宫道旁偶尔有值夜的内侍宫女经过,借着灯光看清了沈清嘉脚下蜿蜒的血痕,都避让着匆匆走过,无人敢多问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