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唇有些发青。
“学生不敢压大人,学生只是守法。”沈玉堂收回圣旨,小心翼翼纳入怀中,神色平静,“大人若要搜,请大人亲自沐浴焚香,当着巡按御史的面,搜一搜陛下亲赐的衣袍。”
赵有德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憋得满脸通红,却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敢再伸出去。
林昭此时往前迈了半步。
他没看赵有德,目光落在了赵有德身后侧立的几名年轻生员身上。
那几人穿着南昌府学的蓝缎襕衫,面皮白净,正冷笑着看戏。其中一人的考篮格外精致,右手里捏着一支比寻常毛笔粗了一圈的紫毫笔。
系统的扫描红框,在这支笔上跳动了两下。
【目标:南昌府学生员孙茂才(枪手死士)】
【异常物品:空心精铜紫毫笔】
【内部夹带:顾秉谦亲手泄露之四书文押题缩印蜡纸】
林昭嘴角挑了一下。
“赵大人既然恪尽职守,那林某倒想请教一句。”林昭抬手,直直指向那个叫孙茂才的生员,“这位南昌府学的兄台,手里那支紫毫笔,为何笔杆粗逾拇指,且无半点墨痕垂落?”
孙茂才脸色骤变,手下意识往袖子里缩。
赵有德心头狂跳,厉声喝道:“林昭!你休要胡乱攀咬!孙生员乃府学拔尖的优贡,身家清白,岂容你随意构陷?!”
“是不是构陷,劈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林昭话音未落,贡院大门内侧忽然传来一阵铁靴踏地的整齐脚步声。
“按察司巡按在此,谁敢阻滞考生入场?!”
吴青峰一身玄铁甲胄,按着腰间佩刀大步跨出大门。在他身后,十名水巡精甲如狼似虎地排开。
赵有德见状,腿肚子微微一哆嗦:“吴佥事……这是礼部搜检之地,按察司越权了吧?”
“本官奉旨监临考场治安,防范宵小生乱!”吴青峰走到近前,根本不理会赵有德的抗议,目光落在孙茂才身上,“拿过来。”
孙茂才吓得浑身哆嗦,求助地看向赵有德。
赵有德刚要开口,吴青峰猛然拔刀半寸,呛啷一声龙吟:“抗检者,立斩!”
差役不敢怠慢,一把夺过孙茂才手中的紫毫笔,双手奉给吴青峰。
吴青峰拔出匕首,刀尖卡住笔杆中段,用力一拧。
“咔嚓。”
精铜笔杆应声裂开。
几张薄如蝉翼、被卷成极细圆筒的油纸卷,骨碌碌滚落出来,摊在青石板地上。借着火把的光,上头用鼠须笔写满的小楷清晰可见,赫然是今年秋闱第一场四书文的破题范例!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周围原本作壁上观的数百名外府生员,瞬间炸了营。
“枪手!是枪手!”
“南昌府学自己带了底卷进场!”
“贼喊捉贼啊!”
赵有德两眼发黑,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案桌前。
那卷子是顾秉谦昨晚密授给这一批死士的,原本藏在特制的笔杆里万无一失,怎么会被林昭一眼看穿?!
吴青峰捡起那卷油纸,用刀尖挑着,递到赵有德眼皮底下,声音冷得结冰:“赵大人,这就是你手底下身家清白的府学优贡?按大周律,考生怀挟重弊,发边远充军;搜检官失察,连坐革职。大人,随本官去后堂向巡按御史交代吧。”
两名甲士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卸了赵有德头上的乌纱帽。
孙茂才更是瘫软在地上,像死狗一样被拖了下去。
喧闹之中,林昭整了整衣冠,朝面无表情的吴青峰拱了拱手。
“学生林昭,领门生受检。”
剩余的搜检差役早已吓破了胆,哪里还敢刁难?连方竹青的考篮都没敢多摸一下,草草翻看了一眼便盖上了“验讫”朱印。
“过——!”
高亢的唱名声中,贡院沉重的第二道仪门轰然推开。
林昭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七个弟子。
方竹青目光如铁,沈玉堂嘴角挂着冷意,陆九思眼中泛起嗜血的光芒,连周大有和马平川也挺直了脊梁。
“走。”林昭只说了一个字。
七名少年背着考篮,迈开脚步,昂首跨过龙门下高高的门槛。
明远楼高耸入云,三楼回廊之上,正二品礼部左侍郎顾秉谦倚着朱红栏杆向下俯瞰。隔着重重火把,他的目光与林昭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处。
顾秉谦手里的白玉折扇,咔的一声,生生被捏断了一根扇骨。
林昭迎着那道怨毒的视线,嘴角微微上扬,随即大袖一甩,领着弟子们径直踏入深沉幽暗的号舍长巷之中。
身后,贡院重门轰然合拢,三道粗铁锁链哗啦啦绞紧。
天边,第一道闷雷滚过铅灰色的云层。
暴雨,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