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找缝隙下刀,我偏要让你们的卷子严丝合缝,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林昭转头看向周大有:“把你脑子里那些离经叛道的辩论逻辑,全部收缩到‘入手’和‘起讲’里。不要试图说服考官,要用理学的圣人言论,把他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再写五篇,天黑之前,字数误差不许超过两个字!”
周大有浑身一震,咬牙一把抹掉脸上的汗,抓起笔猛地在砚台上狠狠一按:“干了!不就是装孙子守规矩吗?老子当年摆地摊躲差役,装孙子装了三年!老方能受得了这罪,老子也能!”
“平川!”林昭目光一转。
马平川猛地吐出口中的木筷,挺直了腰杆:“在、在!”
“你的《周易》本经,最重阴阳交错。但曹秋柏最忌讳士子借易经谈谶纬神怪。”林昭走到他身旁,指着他面前的白纸,“用乾卦六爻的递进逻辑,去套四书里的修齐治平。每一股代表一爻,层层递进,字字如金石落地。明白没有?”
马平川眼中光芒爆亮,口齿罕见地没有半分结巴:“明白!乾道变化,各正性命。学生以六十四卦律动运笔,绝无错漏!”
一旁的钱粟和孙思源不用林昭吩咐,孙思源已经用朱笔将大周开国至今所有需要避讳的字样,用小楷密密麻麻抄成了两百张字条,贴满了院子里的泥墙。
“崇、敬、渊、泰、安……凡带此等偏旁者,皆需变体避讳,错一字即是落第流放。”钱粟用冻疮溃烂的手指,一遍遍在粗糙的木板上默划着笔画。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生生把整部大周避讳律令,刻进了骨髓里。
天色,一点一点黑了下来。
晚风卷着豫章江面的水汽吹进院落,吹动了满墙如雪片般的避讳字条,猎猎作响。
纪宁舟坐在石桌边,手指在宣纸上不断记录着每一个人的测试数据。
【方竹青:防御八股成熟度98%,无缝率100%】
【马平川:易经理学化完成,声律波动归零】
【周大有:格式压缩完成,字数误差锁定在±1字】
【钱粟、孙思源:全本经义避讳字检索准确率100%】
看着纸面上那一串冰冷而又震撼的数据,纪宁舟握着毛笔的手微微有些发颤。
她转头看着站在屋檐下的林昭。
这个青衫布衣的年轻人,负手立在夜风中,身形清瘦,可整个人却像是一座正在深海之下悄然构筑的巨大堡垒。
把科举考试拆解成字数、平仄、对仗、避讳的数据模块;
把五个原本各有巨大缺陷的底层士子,在短短数日之内,硬生生锻造成五尊无懈可击的攻防傀儡……
这种手段,绝不是什么寻常书院先生能有的。
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踏、踏、踏。”
就在院内众人全力运转、气机凝练到顶点的瞬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促、极轻的脚步声。
沈玉堂戴着一顶压得极低的破斗笠,闪身推门而入,反手迅速将门闩插死。
屋里几个人同时停下手中的笔,齐齐看向他。
沈玉堂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裂,胸膛剧烈起伏着,斗笠边缘甚至还挂着几滴冷汗。
“先生。”
沈玉堂快步走到林昭身旁,从怀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黄纸,声音低沉而颤抖,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杀机:
“六殿下安插在贡院礼房的暗桩……刚刚拼死送出了消息。”
方竹青放下笔,周大有凑了过来,所有人的心头骤然缩紧。
“曹秋柏动手了?”林昭眼神平静,没有丝毫慌乱。
“比动手还要恶毒百倍!”沈玉堂指节发白,一把将黄纸展平在石桌上。
那是一张豫章贡院号舍的分布草图。
密密麻麻上千间仅容一人坐卧的狭小号舍,被划分成了天、地、玄、黄四大片区。
沈玉堂的手指,狠狠戳在了地图最西北角和正南通衢处的两排黑点上:
“今日申时,曹秋柏以‘核查廪生保结底册’为由,违规调阅了考籍,强行越过副主考魏知府,让南昌府带来的心腹吏役,暗中调换了考签!”
“方竹青、周大有,被定在了西侧老粪号!紧挨着整个贡院两千人共用的露天茅坑!”
“如今正是夏秋之交,粪水溢流,蛆蝇遍地,腥臭熏天!人在里面坐上半个时辰便会恶心干呕、头晕目眩,连眼睛都睁不开,更别提磨墨答卷!”
周大有倒吸一口凉气,破口大骂:“我操他祖宗曹秋柏!这狗官想把老子熏死在里面?!”
沈玉堂没有停,手指又猛地划向正南方:
“马平川、钱粟、孙思源,被分在了正对仪门的穿堂漏风号!”
“那是整座贡院风口最烈、人流走动最多的死绝之地!夜里穿堂风如刮骨钢刀,卷棚漏雨,白日差役巡逻皮靴声、军卒喝道声震耳欲聋!”
沈玉堂抬起头,那双清秀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字字泣血:
“曹秋柏这是要双管齐下!”
“卷面上,他立三十条死规,用翰林的尺子挑刺;”
“卷面外,他用粪水熏烂你们的脑子,用穿堂风吹翻你们的墨卷,震碎你们的心神!”
“他根本没打算让你们五个人……活着交出一张干干净净的卷子!”
轰!
一股冰冷至极的杀意,刹那间在逼仄的小院中轰然爆开!
周大有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马平川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方竹青默默转过身,将石桌上那柄割肉用的剔骨短刀拔出半寸,精钢刀刃在月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好毒的手段!
好绝的杀局!
利用考场物理环境的极端恶劣,让人不战自溃!就算事后考生考砸了,曹秋柏也可以轻飘飘一句“命数不济、抽签使然”,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先生……怎么办?”周大有眼睛发红,嘶哑着问,“这号签是贡院定的,后日就要点名进场,咱们连贡院大门都进不去,怎么换号?”
所有人的目光,这一刻全部集中到了林昭身上。
然而,在满院少年滔天的愤怒与绝望之中,林昭却只是静静地低头看着那张号舍分布图。
良久。
林昭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他抬起手,将方竹青拔出半寸的剔骨刀,轻轻按回了刀鞘之中。
“换号?”
林昭轻笑了一声,眼神在夜色中亮得慑人:
“谁说我们要换号?”
“曹秋柏自以为占尽天时地利,自以为手握考规大权,可以肆意妄为……”
林昭伸手拿起桌上那张曹秋柏私自调换号舍的草图,直接凑到油灯上方。
火苗瞬间舔舐上黄纸,将整张草图烧成一片飞灰。
“他忘了,大周的律法,不只是他曹家的免死金牌,更是勒死贪官污吏的套索。”
火光映照着林昭冷峻的侧脸,他看向沈玉堂,声音低沉而有力:
“备车,去府衙后堂。”
“明日一早,我要让这位自作聪明的曹同考官,亲自跪着……把你们送进豫章贡院最好的明轩号!”